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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复无度的钟磊》 作者:吴海中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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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0 发表于: 2014-02-25
日记:坐在茶香之上

在文津茶馆坐一会儿,听冯永庆弹古筝,
一首《高山流水》使我迷失在十三根琴弦上,
病于传说,江山潇潇落木。
我抬眼看见王东明的《闲晌图》,
一个老者横卧在书堆上,有点儿书卷气。
我对刘德生说:“若是画上一个打工者的闲晌图如何?”
在赵开坤的油画里,我找到灵动的几笔,
色彩在栅栏上席卷走他的多少光阴?
我突然想起达利的坏脾气,
他扭曲了时间,也扭弯自己的胡须。
我们喝茶,我看到了茶叶在水里漂,我坐在茶香之上。
我在写诗,在抓起诗歌的一把光阴,
在一粒一粒地咀嚼着,不能浪费诗歌的粮食。
我在立字为据,在把饥肠辘辘的现实生活泡在风雅之中,
在飘忽的清茶上,找出一条逃跑的路径,
我在茶香之上变成一个零,
丢下了在尘世间的狼藉身世。

2012-1-13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1 发表于: 2014-02-25
《雾霾天》              


又是一个雾霾天,我走在其中,变成一粒沙尘,    
我突然想起君特·格拉斯的铁皮鼓,    
想敲一下,敲碎人间百相。    
我想做犹太人,波兰人,德国人甚至是苏联人,    
可是,我在偌大的世界里无处藏身,    
想跑到奥斯维辛集中营中抓一把骨灰,    
想把自己活埋在罪恶的顶端,    
让一个又一个阴霾天比消失的子弹还快,    
埋在冰冷的时间之下,在一场隐身术中销声匿迹。    
而我却在一本小说中说个没完,    
说:“谁的心都有一个无名的底细,在出卖自己。”    
我想抓住这个底细,让他出卖我一次,    
告诉人们,我是黄皮肤的小矮人,    
在诗歌里寻找自己的迷局,    
在敲打铁皮鼓,在敲碎美好的玻璃,    
让婴儿的标本从玻璃瓶中掉出来,    
并且尖叫一声说:“一个畜生竟然活在时间的玻璃里。”    
我在散裂的雾霾中间叫喊,    
叫一声、两声、三声,这些叫声竟然产生了三个谜团,    
在听命于一场伪叙述,    
在落实灵魂存在的一种形式,    
在君特·格拉斯和我之间误解昔日的美好,    
在稀薄的空气中靠近自己,在用反逻辑的逻辑裸露成艺术,    
喜欢孤独,喜欢记日记,    
喜欢在小我中闪现金身,    
像奥斯卡一样写道:“我的矮小完美了幼稚的政治。    
我看见两个六十瓦的灯泡。”              

2014-2-25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2 发表于: 2014-04-14
《人生就像是练习一次三秒钟的俯卧撑》

我在三秒钟之上练习俯卧撑,
在三秒钟里活着,又死去,
这么快,快得像受人以柄说:“他出生、他工作、他死了”。
像三个名词,没有任何背景,
在骂我是一个败家子。
我看见三秒钟的时间长出六条腿,
又长出十二条腿,跑得飞快,偷走了我的灵魂。
我突然闪现在三尺硬土之下,
在和三秒钟的时间对口型,又抓起三把土,掩埋掉人生的把柄,
我又掴了自己三个大耳光,
想脱胎换骨,想在灵魂里勾勒出一个三角形,
在三角形的一个斜边上练习俯卧撑。

2014-4-14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3 发表于: 2014-04-14
《谁想拿走我这条烂命》

在天命之年,
我一个人走在人群中自言自语,想把我留在荒诞的人间,
我和我说:“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周围的人却听不见,
我觉得我的声音像空气,小于任何事物,
包括我,我仅仅是声声慢词牌上的一个小尾巴。
我在宋朝里写诗,把自己当成古人,
在另一种荒诞中寻欢,念着:小桥流水人家,断肠人在天涯。
如今,我走在天涯之上,
望一望茫茫天涯路,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我本来想在我的影子里养活一只黑猫,
养活我的十条小命,让十个小我和九个日头谈心,
谈到我的命大于唐诗宋词,
大于人间山水,大于乌有的天空。
而在最近几年,总有十个鬼魂在我的身体中作乱,
乱得我的小命在错乱中差点儿休矣,
错过了2014年4月4日清明时节的一场大风雪,
错过了2014年4月4日下午的三寸光阴,
我听见了我的骨头碎裂的声音,
我看见了有十个小我在摸我,
摸得我在四下逃命,
我在逃命中呼喊:“该杀的人不是我。”

2014-4-4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4 发表于: 2014-04-16
《在命里,我总想借庄子的蝴蝶一用》

这两天,我总想在命里尖叫几声,
让死掉的我复活一次,活在春天的一朵桃花里,
用桃花包藏住一只蝴蝶,把灵魂当做衣裳,经过一个浩大的春天,
像地平线一样扁平,挤过春天的门缝。
而我却藏不住手指,抠去指甲缝里的尘垢,又在无意中捡起,
该死的执意不死,我拿它们没有办法,
我也藏不住脚趾,脚趾顶破了鞋尖,
我的活路很长,无法在命里脱身。
我在冒充一位古人,经过春秋战国,经过老子,庄子,
又站在杜甫的《登高》诗上一望,
看着一个杯盏盛载我,我在一滴酒中潦倒过多次,
却总在想借庄子的蝴蝶一用。
我总在每天早晨六点钟,从康德的钟声里走出来,
走得苦难的肉身在渐渐泛白,
在变成黑暗的瑕疵。



2014-4-16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5 发表于: 2014-04-24
《我不屑于借诗还魂术》

写诗写了七十二遍,
我不是悟空,悟空仍在《西游记》的小说里。
我在诗歌里练习还魂术,想借诗还魂,
想坐在语言的山头上自言自语,
却看见了西天取经的路竟然发出磷光。
我抓起一捧土放在头顶,把驱鬼捉魔的故事压下去,
我似乎是投错了胎,
我怎么能和自己的灵魂玩起捉迷藏?
时光会杀死我,我会死得很难看,
我不能在时光的旧鞋子里伸出两个小脚丫,我被埋在时光的土墙下面,
被野草一次又一次深埋下去。
我追问一声:“土行孙是谁?”土行孙在一个土丘上打转,
在穿越一百公分厚土,
在享用地下的黑暗,我却不能。
我羡慕一只小蚂蚁,在沿着时光的线索搬运自己,
让灵魂变得轻之又轻,
轻得在空气中发不出偏振光,在时光的方匣子里留下空。
而我却连最后的一条活路都没有,
我已经被六神无主的灵魂杀死了,
死得很沉重,又重现在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
其实,我不是悟空,也不是诗人,
我本来就是什么也不是。

2014-4-24
[ 此帖被钟磊在2014-04-25 08:14重新编辑 ]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6 发表于: 2014-04-25
《我的故事》


我是真的,在靠近江湖,
在直立的江水边上,抽刀断水,
在说:“江湖水短了七尺,变成一把杀手锏。”
我是假的,在天上飞,
在月牙上冒充刀客,拐进一个月色在和大我较劲,
在说:“失去象征的世界被我打翻在地,我是我的替身。”
我又把我关进肋骨的柴门,
像一个多嘴婆倚在时光的背面说:“一个九曲回肠的人,
在经历人生的肤浅,让一段愁肠带走不死的时光。”
我想罢手,想站在淘金的沙场上闻一闻松香味,
想走进森林做万物之王,
想在身体里藏起大象,想在大象的耳朵里藏下一叠诗稿,再放走万物之王。
我也想放下自我,伪造一封月亮的来信,
去邀请黑夜的瞎子,抓住我的胳膊说:“我讨厌瞎子。”
然后又说:“我不必再来。”


2014-1-7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7 发表于: 2014-05-07
《我在鸡血石的一条裂缝中间呼吸着仙气》



诗歌还在,灵魂还在,但是我的肉身即将消失,
消失在一只公鸡的眼睛里,在鸡冠红的成见中化为乌有,
又跌落在岁月的一把刀刃上,
被切开,切成红黑两色,被丢在天边的日出日落中。
而无我之我,在邀请一条地平线为我代言,
一声又一声的鸡鸣声,却像小肚鸡肠似地消磨我,
我在世界之左,还是之右?
我像庄子的蝴蝶一样打开自己,像飞蛾一样快乐得要死,
死在死亡的耳朵里,让诗之毫光照亮内心,
在说:“我生来为诗而死。”
我丢开了一地鸡毛,丢开了众口难调的人世,
在把肉身深藏在大地的耳朵里,
在地下由小变大,又从地下伸出诗歌的舌根,
在和偏西的日头相谈甚欢,
谈得一块石头在睡梦中轰然裂开,
像花朵在交换鸡血的颜色,
在鸡血石的一条裂缝中间呼吸着仙气。

2014-4-28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8 发表于: 2014-05-07
《杀鬼,是我一生的美差事》


我说:“最近总有人在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却说:“人间没有天雷。”
我没有半点儿恐慌和迟疑,
走上了人民大街,看见长春火车站前一大批穿纸鞋的人,
在雨中奔走,走进潜规则的地下道,
走进了阴间,在为自己招魂,
在说:“鬼是我,我就是鬼。”
我看见一个国家的身体上长满石榴树,有些人爬在红石榴上磨牙,
在厚颜无耻地说:“名花有主。”
我的祖辈已经被吃掉了,
我在一穷二白的日子里深入浅出,像蝌蚪一样在雨水里生产出来,
想去一个鱼目混珠的年代捉鬼,
想充当一下钟馗,去镇压小鬼们的动乱,
小鬼们暴露出铁青的脸,
在说:“我在给魔鬼做义工,我生来就是挨千刀的。”
说:“冤死的人身上有鬼气,天雷必有一怒,在追问那些神出鬼没的事。”
我经过了亚泰大街,凯旋路,又路过了二道沟,
想起1958年大跃进饿死的一批人,
让他们站在二道沟帮上叫喊一声,
在真相中指认出他们的身份,
在说:“一些权贵们干的事很血腥,空披一张人皮。”
我在咏志诗上呼应:“是了,是了。”
我站在长新街上像钟馗一样翘胡子,
在和小鬼们挑衅说:“小鬼们不要再干偷鸡摸狗的事。”
在说:“杀鬼是我一生的美差。”
再说:“我和小鬼们势不两立。”

2014-5-5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69 发表于: 2014-05-07
《安静的善隐》


安静是如此浩大,让我进入身体的外乡,
一去不回也不后悔。
我隐身在高天之外,像神仙,
在用诗歌喂养百足之虫,
又用拂尘掸去身体上的跳蚤和虱子,让虚名和浮利安静地老去。
我又摘走身体里的一口大钟,
在和自己闹一场革命,在说:“充满喧嚣的生命,空无一物。”
我还想挖出苦命的命根,
在水上用命根子写诗,写得天边泛出鱼肚白,
在氤氲地升起,跳过水天一色,
穿梭在有无之间,像我的仙,像飘飘欲仙的仙。


2014-5-7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70 发表于: 2014-05-23
《活兮死兮》

说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捏着嘴巴不敢大声说话,
像只为活命的吠犬,活在乞食的空气中。
我在反对,也想到了死,
想拿一条命换一颗心,让心泵出血,
让血念及1898年菜市口的血,念及1907年古轩亭口的血,
说:“死活都不能贱。”
我从扎堆的人群中走出来,在无常中归真,
不想做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想活得自爱,死得自重,
让死和活肩并肩,让它们相互冒犯。

2014-5-22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71 发表于: 2014-10-26
近作二十一首


《雷火辞》  

浪得虚名的人,浪得发骚,骚得天空在晃动,  
晃成曲线,紧接着在地平线下拐弯,  
在地下打盹,而虚名并没有落实到身体的实处。  
苏格拉底说:“耻辱将降临在你们头上。”  
我相信,也相信回归的真理,藏在我的身体里高举火把,  
在一分不差地靠近我的心脏,  
在和我的血液相认,让我活在北京的时间里。  
我在公元2014年隐姓埋名,在不屑于与谁伙同,  
在寻找雷火,在交换灵光的尺寸。  
突然,雷火在天边跳起,包藏下人间烟火,  
毁掉了命运的一颗黑痣,了却了前世的一场恩仇,  
在说:“我可以带领你去见火。”  
我说:“火不是我的替身。我将在他们的耻辱中获得重生。”  
我说:“谁也不是我的替身。”    

2014-9-6      

《时光旅行者的自白》      

我来了,一个经过幻觉的人。  
像杜甫,把《三吏》《三别》掰成六瓣,时光碎了。  
杜甫用诗歌默写我的灵魂,我的灵魂在茅草房顶被秋风刮走,  
卷走我的皮肤,黄色的皮肤。  
杜甫来了,写下《杜甫兄,我是你的前世今生》,  
每个字都是我的疼,在用疼痛的骨头看月亮,
月亮是一千八百个酷吏的朋党,  
使每一块骨头都是现实的冷。  
我很冷,在诗歌里哼着歌谣,哼着唐王朝垂垂老矣,  
把唐王朝交给睡眠这个词,在浣纱溪边付于流水。  
我又捆绑住秋风的舌头,  
让舌头陷入一双草鞋子,去追赶我的影子,  
我和杜甫用灵魂挥霍掉各自的影子,  
走出前世今生,我和杜甫一样在诗歌里寂寂无名,  
在感叹新王朝不可逆转的命运。    

2014-8-25        

《莫名是无名的惆怅》         

在不惑之年写诗,诗在悠悠秋水上起伏,  
似在随风起舞,在进行一场演出,在演绎无忧的童年。  
童年在课堂上练习遣词造句,  
在说:“唐诗宋词经过了唐宋的戏台。”  
而今,我在郑燮的窗棂上唱皮影戏,  
让我背诵一首竹枝词,让竹枝和竹叶在空气中晃动,  
晃动得很猛烈,像剃须刀在剔除现代生活,  
在难得糊涂中泛滥成灾,泛滥在甲午,  
甲午在打捞水底的光芒,光芒在回避一些人的名字,  
像古老的流水,不保留诗人的样子,也不保留国家的风光。  
此时,中国的戏台很空,我在莫名地漂移,  
从长春、北京、上海、广州、多伦多、伦敦、埃及一路招摇而过,  
眨眼间,已经凋落无名,  
无名在老去的课本上描摹不出零乱的肉身,  
肉身又破败成无韵的竹笛,  
在随风呼喊:“莫名是无名的惆怅。”         

2014-8-20    

《我是一只甲壳虫》         

在独处的时间里,我命令自己斜倚在一条光线上,    
把时光压弯,让自己变成灵魂的副本,    
像一只甲壳虫,像卡夫卡在小说的帝国中称王称霸。    
而我却从野心家的粪堆上滚下来,    
翻开自己的肚皮冲着天空说话:“我是中国诗歌的吉祥物。”    
我到达了埃及,搬走了金字塔尖,    
直指着图坦卡蒙王说:“王冠里盛满了黑暗的无知。”    
我看见一只甲壳虫搬走了天空的太阳,    
又听见甲壳虫对着太阳说:“我若不来,你千万不要老去。”         

2014-8-15

《灵书》

看不见的灵魂像鬼魂敲响一口棺椁,
洞开的声音没有形状,连接一种心跳,跳过时空,
像一个人在说:“你不是你,你是我。我也不是我,我是你。”
这不是雄辩,也不是饶舌,
在说话间我们一口吞掉人的影子,
所以我说:“我的身体是无数灵魂组成。”
所以你听,听见庄子蝴蝶飞翔的声音传过五千年,生生不息。
所以夜晚电视机里的影子,
像影子叠加着影子叠加在玻璃的背面,
陷入荧屏隐去替身,像先知不及未知。

2014-8-22

《月光下的判词》

远方,没有诗人,
请感觉一下一座钟在敲打月亮,月亮上没有唐宋诗词,
没有,充盈的今夜,
没有,纯粹的星宿。
是的,几乎没有一个诗人是你的同行,
你已经穿过了耕云种月的人群,
你在用心灵过滤时间,在读着曼德尔施塔姆的《石头》,
在聆听石头开花的声音,
三块石头在正午的烛光下发光,不等于月光,
像你在遥远的海参崴说:“真理的歌唱是另一种气息。”
一无所有的气息,在月光的嫩芽中厌倦了祖国,
在变形,穿梭在此者与彼者之间,
像一个被流放者,在繁衍真理,在信仰黑暗,
在饿殍中停尸三日。
而寡情的国事,仍在谈论无趣的生死,
在抄录时间,录下了白骨如泥,
在用一枚纸钱堵住死亡的借口说:“白骨丢了,白骨丢了。
而你看懂了黑白,骑上月亮玩一场游戏,
翻了一下身子,留给人间一股鬼气,
在说:“我如传说一样久远,无形。”

2014-9-8

《重构自己》

窗外的冷雨打湿了国庆节,
又溅了我一身,冷雨和我发生了关系,让我的鼻息升起白雾,
像刚刚从我身体上离开的时间,
在替换我,让我变成一种不在场的遗物。
而我不想占用国家空气,
只想把我和我拆开,让自己和自己的灵魂对等,躲过时代之恶。
我带着我的折痕和苦笑念及一场无辜,
收藏起一种活下去的秘密,
在禁欲主义的旗帜下矮下去,
去完成一场一个人的对话,一路嘀咕,一路赶去。
我突然拐进一个里弄,在身体上数着自己的肋骨,
拨弄起五线谱,演奏起一场音乐。
这让我的十指布满修辞,去写诗,
去记录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的空茫小雨,
让冷硬的天空像窗玻璃一样隔断我的思想,删除大好山河。
我受制于两个人:我和我,
他们在时间里一直在解决我的居住问题,
在教我练习穿墙术,在说:“凿壁偷光。”
我来到了君子不欲的隔壁,
我竟然在时光中活过两次。

2014-10-2

《我把时间弄出了巨大的声响》

时间生长成修辞学,在给林徽因写信,
说我坐在一架飞机上专程去远方,去给民国的四月天重新起名,
四月天在她的子宫里,像我的文艺腔。
是的,她从四月天中放出一只老虎,
想点亮四月的风,想扑进夜晚的一顶黑帐篷,
想在黑帐篷里跳起美人之舞,让柔性之软从指甲尖上流溢出来。
我在用第三根手指迎接她,
她忽然在黑帐篷里转身,像羽毛飞在风中一样轻。
我在承受她的命运之轻,
在黑帐篷里跳动古人的虚步,
像快四步那么快,把时间弄出巨大的声响,
明知道她是名花有主,却要爱得死去活来,
在时间里和徐志摩赛跑,徐志摩说我还有救,还在飞,
掠过了四月天,在一根肋骨上发芽,
穿过了时间的夹缝,说她的子宫中有一滴血在叫。

2014-9-30

《诗人的绝唱》

这个秋天真的很盛大,让我去追赶一连串诗人的名字,
离开了一个国家的庆典,掏空了寂静,
让寂静错过了将错就错的天空。
我又阔步走过一千三百年后的中国,
在十一长假中抗命,在自由自在中立字为证,在制订诗歌宝典,
在说:“典当掉童真的诗人免进。”
我不想在名利中招风惹事,径直从绝句中间穿过,
把童真种在每一个词语中,
让我在童真的国度做一个草民,写诗,把自己写进诗歌的花名册。
我在天街上坐在刘禹锡的左边看街灯,
在街灯上猜想自己的座位号,在说:“老天有眼,让我加入唐朝。”
我挤在身怀绝技的唐朝诗人中间,
面对着刘禹锡说:“我去赶赴一场灵魂的约会,
去用诗歌的手艺敲打掉中国诗歌的现场,让诗人归于无形。”


2014-9-29

《悲剧剧场》

坐在办公室里,绞痛的头颅,
难以忍受垂死文化的宣教,涂在灰色的脸上,
像灰白瓷器。孵化着灰暗的组织,
像一碰即碎的豆荚在秋天中炸裂,像在纪念碑上溅落的血。
办公室的门像张开的一张嘴,吃掉了我,
我又被十平方米屋顶覆盖住,我佝偻着四肢,在拥抱自己,在爱着自己,
可我不是鲜活的字眼,皱褶成晚年。
在皱褶之间夹带着异想天开,
我为幽灵所伤,共产主义幽灵从我的脸上散失或脱落,
穿过了法国的凯旋门,从德国转到波兰,
遭遇了米沃什的童年,我带着一本诗集坐上了布罗茨基被流放的小火车,
从海参崴登陆在中国东北,旋即进入我的头颅,
幽灵把我按在一个木质座椅当中,
让我呆坐在办公室里,在头颅中构建一座历史的剧场,
放映一场幽灵的电影,像莹光雨碎落了一地,
碎裂成一树朽木,认不清前世。

2014-9-26

《星云,也不稀罕什么风流人物》

秋天的冷风流在风的脊背上,有点儿驼背,
听不见蛙鸣,蛙鸣不是诗。
而今,北国已经没有了山寨,
南国的信鸽却捎来一朵白云说:“毛泽东一个猛子扎进了长江的怀里。”
我捏拿住一滴水的凉意,
在心里说:“英雄不弄波纹,在水底变成柔软。”
而我们不能面谈,我不知道他想去哪儿?
人民在说:“天无明月,星斗数颗,时有云雾经过。”
我抬头望去,王侯将相在浩大的夜空中只有一滴水那么浅,
打湿了夜幕的一小点儿,
今朝不是人物,只是天空的血。血里藏着人与兽的死结。
我又仔细看了一眼空洞的天空,
像壁虎作壁上观,在赤壁怀古的诗词里呆上一小会儿,
发现在夜里偷偷打水的人越来越少了,
少得可怜,在接受黑夜的庄严说:“所有自诩星云的人,都将消失或死去。”
黑夜在继续黑下去,只剩下我一个诗人的头探进三分,
在悄悄探问:“深夜深深深几许?”
孟德斯鸠在说:“诗人也不要自诩。”
我抄起冰冷的双手抱起自己说:“星云背后有风。”
风又生起疑团。

2014-9-20

《坐在静寂的深坑中,幻想一场大水》

我在静寂中静坐,把静寂坐出一个深坑,
在深坑中,我看住我,像一块无名无姓的石头,镇压住正史。
有人在宣纸上练习书法,在画画,
像褚遂良在书写雁塔圣教序,像齐白石在画虾,
他们用镇尺,镇压住野史。
这让我顿生出两个国家的口感,唐朝像糖,民国像小米稀粥,
它们均与我无关,我在水墨中变黑,
却不愿意在市井中淘米洗菜,不想做永远的水,
想过人一样的日子,想在风雅中把酒言欢,想在国宴上说出艺术的意外。
而我的心愿却在打水漂,在九死一生中死得很快,
在童年的一块顽石中滑过一小段,在漂,在挣扎,在下沉,
在四十五岁之后,我说:“心愿如此短命。”
我坐在静寂的深坑中想到自己被水淹死的样子,
像一朵水花,在扑入死亡之西。
我开始在无用的诗歌中写札记,在说:“水榭楼台,总是被水淹没。”
我的心愿已经年久失修,坍塌在一个深坑中,
我坐在深坑中越活越没有人样,在向水鞠躬,
想请求一汪水淹没我,像一个梦。

2014-10-13

《偶得》

魏尔伦的早慧,让美好的日子早早来临,
而随之而来的日子却越来越残酷,不接受同性恋。
魏尔伦抡起拳头在敲打叛逆的门,
门敞开了四方形的身体,
在说:“斜斜的光是门的弦,在拨动另一种声音。”
魏尔伦在嘎吱一声中留下身体的余温,
从时间的抽屉中捏拿出一首诗,
诗意激昂,像从亲骨肉一般的诗歌里挤出的一滴血。

2014-10-15

《诗的反光》

此刻,叶芝从茵纳斯弗利岛走出心灵之眼,
去访问柯尔庄园的野天鹅,在说:“十月的黄昏笼罩流水。”
我没有看见过野天鹅,野天鹅是一个美丽传说,
像茅德冈睡在叶芝的梦里。
我看见叶芝蜷缩在壁炉旁边打盹,炉火假意照见他的脸,
在满脸的皱纹中爬满蜘蛛的等待,等待灵魂的外套脱落,
像蜘蛛丝在风中飘,飘过阴霾,
在雨中让时间滴个不停。
此刻,时间踮着脚尖奔跑在一场冷雨中,跑进一朵红玫瑰,
抱紧一团火说:“玫瑰红纠正了火的燃烧,泄露出火的秘密,
在永恒的时间中发芽,挣脱了所有的囿限,
像玫瑰红色的反光。”

2014-10-15

《在我体内有一个活着的屈原》

两千多年了,我还在流亡中写诗,
在北大荒之北,在秋天的霜白中拉开门栓,查看一下楚怀王的动静,
等待黑暗中的一个信号,从寂静出发和屈原一起,
走上了一条通往离骚和天问之路,
走过两个国家,直奔大地上一个消隐的黑点。
那些离骚和天问的诗句经历两次背叛,
从一轮弯月上摩擦出另一种亮,
像一颗星星站在零点之后,在时间上获得鼓励,
走上黑夜的斜坡上,经过北平、金陵、长安、洛邑、汴梁、
在临安停下来,捡起一块骨头,
还给时间一个肉身,还给时间一张嘴唇,还给时间一双眼睛,
还给时间一对耳朵,还给时间一双脚板和两个地址,
叫醒一个两千年不死的游魂。
我和屈原像一个隐形人在读楚辞补注,在说:“谁在隐瞒我的前生?”
汩罗江畔走船的渔夫在唱:“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有人告诉屈原说:“你在这里,在这里。”
我和屈原跟着他的所指在看我,
在说:“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我们怎么看都没有用,我和屈原在说:“我看不见我的国家。”


2014-10-24

《孤独》

在橘红色的秋阳中,
思想的三角形长边显得有些疲惫,停在了伊通河的拐弯处,
散落在长春雕塑公园里。
因为我的无知,使我无法在雕塑群里找到里尔克,
杜伊诺不是一座庭院,是一首诗,从雕塑公园的一座拱形屋顶上流淌下来,
在一场秋雨中感动着野菊花,
又睡在鸟儿的宁静中。
此刻,雕塑公园中的一道斜坡,刚好通向一片池塘,
而干涸的池塘并不认识此刻的风景,
在守候着一座拱桥,避开了诗歌界的一场高谈阔论,
在说起诗歌界的白血病,说起一种无可救药的痛楚,
像我的传记在出卖我,
像里尔克的《秋日》在说:“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谁就永远孤独。”
我迫不及待地越过了灵界,去找罗丹,
在罗丹哪里我读到里尔克的一纸简历:
父亲:铁路职员。母亲:神经质一样的女人。出生地:一片树叶。
出生日期:秋日或杜伊诺。学校:孤独。
职业:诗人,写着孤独的诗。宗教:必须得干活。
爱好:在灵魂中旅行。
特征:太久的孤独。

2014-10-18

《独白》

挪威的天空很空,不需要真理。
如果是挪威森林的一片树叶,也要飘落在奥拉夫·H·豪格的诗歌中,
带走一只鸟儿,让鸟儿在蛋壳里熬过困难的夜。
可以说,鸟儿的羽毛不会把天空的阳光带走,
可以说,在挪威森林以西,水面很平,不需要鸟儿飞过。
奥拉夫·H·豪格在一面镜子里说:“我是我的片段。”
一面镜子在说:“我看见了我。”

2014-10-14

《后来》

艾克洛夫在自杀之书上写疯话,
像碎玻璃的声响刺破耳鼓,在呼吸的空间中混杂着死亡,
后来,艾克洛夫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
在地狱的第五层像始祖鸟一样在唧唧地叫。


2014-10-21

《夜之海》

休斯用大风抛起一块石头,
石头在夜之海上叫喊:“谁的灵魂在大风中晃动?”
休斯在一把藤椅上无法坐稳,
站起身望着窗外,
看见天边做起怪脸,让烈风凹进眼瞳,又让整个夜失踪。

2014-10-21

《哀愁反复》

又下雪了,
我戴着一顶黑白相间色的滑雪帽走进往昔,
雪和雾霾一样,淹没了我的影子,
像弗朗西斯·雅姆垮掉在象征一词。
我在一片雪地上写诗,
雪像我的羽毛在掩埋我,在哀愁中反复对抗虚无,
这使我的背影在寒冷中尖叫起来,
在说:“我一定要等到我的回声传来,才会死去――――”

2014-10-22

《混沌的对话》

我请根塔斯·古丁斯翻译一首诗,
根塔斯·古丁斯这样回答我:“词,不为记忆而活。”
我翻开了自己的诗歌笔记本,
在说:请允许我把这一具躯壳付之一炬,在回忆中一哭。

2014-10-2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72 发表于: 2014-11-14
《圣灵之灵》


关于在《圣灵之灵》文本之上的几点解读索引:

1、    你照见谁的灵魂就被谁照见。
2、    说出来都是真理。
3、    沉入无名的世界。
4、    空境并非空心。
5、    万物归灵。

圣灵之灵之红卷

序语:早晨,从梦中醒来,我盘坐在梦的巢穴之上描摹自己:昨夜,我与灵魂相约,突破了时空的屏障,勾勒出灵魂的形状,穿梭在我和我之间,我看见我的灵魂叠加在一部书卷之中。

《灵书》

看不见的灵魂像鬼魂敲响一口棺椁,
洞开的声音没有形状,连接一种心跳,跳过时空,
像一个人在说:“你不是你,你是我。我也不是我,我是你。”
这不是雄辩,也不是饶舌,
在说话间我们一口吞掉人的影子,
所以我说:“我的身体是无数灵魂组成。”
所以你听,听见庄子蝴蝶飞翔的声音传过五千年,生生不息。
所以一个夜晚电视机里的影子,
像影子叠加着影子叠加在玻璃的背面,
陷入荧屏,隐去替身,先知不及未知。

乞灵抄注:

庄子说:“你的灵魂在敲打天地之间的铁皮鼓,声音没有形状,却连接天地,天地包裹着你,你分辨不出你,你只有用诗歌诠释自己存在的要义。”
我说:“我的身体是无数灵魂组成。”而诗歌写作是灵与肉的一种危险平衡。而灵魂的存在是一个多层的思想漩涡,无法在灵魂中还原。忽然之间,庄子的蝴蝶飞来,我发现我的灵魂或许可以和庄子的灵魂擦肩而过,或许可以和庄子的灵魂相向而来,由此得知肉体永远是灵魂的假象。

《二度灵》

苏格拉底在死亡的嘴巴中还原时间。
孔子在逝者如斯夫的咏叹调中,听不见一滴水渗入耳朵的声音。

乞灵抄注:

我在语言信箱中给苏格拉底和孔子留言:“你们懂得,今天,你们相约,突破了时空的屏障,在灵魂的自由中享受着穿越时空的自由。”
苏格拉底和孔子穿梭在时空之上,在俯瞰我,我在时空之下准备穿越时空。
苏格拉底说:“我在古希腊的建筑群里等你,你何时能来?”
我说:“任何时候。”我到达了先秦,在和孔子说:“时光在我身体上打击出一个孔洞。”
于是,时空倒流,在我的身体中迢迢周流,灌溉于血脉之中,我的血像一个青铜的意象,遍布在梦想之上,像每一个突兀的早晨。在2014年10月9日星期四我看见早晨的太阳如血,我守候住内心的火焰,这是我们的约定。
今日一见,惊叹他们在一个毫无希望的世界,以七尺之躯保留下生命的意义,而在生命本身不再产生意义之时,使意义仍旧存在意义。

《时间的秘密》

穿行在圣灵之间,让伟大变的渺小,
等于我的小,变成时间的一点儿,滴落在时间的表盘上,
小于罗马帝国,小于大唐帝国。
而小我在时间中虚构时间一词,让时间承载我的灵魂,
用血给灵魂加油,稀释掉世界的每一天,
就像是玛雅人看见世俗的堕落,
在石膏模具上涂抹金色,把一只老虎带回家,
从老虎的斑纹中扯出一种预言,弹出巨大浮力出现在二十一世纪。
我在时间里写下寓言,警世的秘密,
在说:“所有的此在喧嚣都是彼在的静止,
像生与死的起伏,在误会时间的线索,在点数着自己的三倍数,
像清晨、正午、傍晚,在修改我的硬度。”
我用时间给我上私刑,向时间借来午夜的当铺,在典当我,
在一个小砧板上打铁,把我打成三根针,
让我小于时间的面积,让我学会把自己交还给时间的一种方法,
穿过时光的偶然性,去接纳世间万物,
成长为第二自我,得到同一时间的庇护。

乞灵抄注:

这是我的老生常谈,正如狄森金诗人所说:“说出全部真理,要斜斜地说。”在偶像群中我以渺小之身重述一种事实:没有人不为活在尘世而付出代价。我的生命如水直立在时光中央,让灵魂笼罩在奇异的光辉中,让小我斜斜地飞在时间的光芒之中。
我在时间之中,妄想完成一场我与灵魂的对弈,而时间就是空间,我在一个狭隘的空间中默守着自我存在,在唏嘘之间记录下微小生命的消失,相当于写给大自然的一次通知。在2014年10月3日,在中国东北的某城市,我蜷缩在一幢红瓦房中写下《时间的秘密》,模拟着时空的蜉蝣生物,在空气中亲近一次生命的非逻辑,渴望在时空中保存下生命存在的迹象。

《在命里,我总想借庄子的蝴蝶一用》

这两天,我总想在命里尖叫几声,
让死掉的我复活一次,活在春天的一朵桃花里,
把灵魂当做衣裳,用桃花包藏住一只蝴蝶,经过一个浩大的春天,
像地平线一样扁平,挤过春天的门缝。
而我却在门缝中藏不住手指,抠去指甲缝里的尘垢,又在无意中捡起,
该死的执意不死,我拿它们没有办法,
我也藏不住脚趾,脚趾顶破了鞋尖,
我的活路很长,无法在命里脱身。
我在冒充一位古人,经过春秋战国,经过老子,庄子,
又站在杜甫的《登高》诗上一望,
看着一个杯盏盛载我,我在一滴酒中潦倒过多次,
却总在想借庄子的蝴蝶一用。
我总是在每天早晨六点钟,从康德的钟声里走出来,
走得苦难的肉身在渐渐泛白,
在变成黑暗的瑕疵。

乞灵抄注:

生命的来去是一次大自然的通知,现在的我不是我。所有的生命在永恒的时间中遭受蒙难在所难免,世界不会因为生命的幸与不幸而失重?灵魂这个词不等于我,先秦时代的老子、庄子从短命的身体上脱身,闯入我的身体,在我的心灵之上安排一把椅子,在这把椅子上拥挤着坐着两个灵魂。
杜甫在《登高》诗上用干瘦的一双手摸索出诗歌的声音,像秋风中的纤细茅草划过虚无的天空,飞向外界。
今天,我模仿着康德戴上小红帽,从早晨六点的钟声中走过来,我不知我是谁?我问谁在荒废时间,妄想逃向哪里?我这抓不住现实的十指,像庄子的蝴蝶在天空上渐渐变白,万物皆在我之外。

《在我体内有一个活着的屈原》

两千多年了,我还在流亡中写诗,
在北大荒之北,在秋天的霜白中拉开门栓,查看一下楚怀王的动静,
等待黑暗中的一个信号,从寂静出发和屈原一起,
走上了一条通往离骚和天问之路,
走过两个国家,直奔大地上一个消隐的黑点。
那些离骚和天问的诗句经历两次背叛,
从一轮弯月上摩擦出另一种亮,
像一颗星星站在零点之后,在时间上获得鼓励,
走上黑夜的斜坡上,经过北平、金陵、长安、洛邑、汴梁、
在临安停下来,捡起一块骨头,
还给时间一个肉身,还给时间一张嘴唇,还给时间一双眼睛,
还给时间一对耳朵,还给时间一双脚板和两个地址,
叫醒一个两千年不死的游魂。
我和屈原像一个隐形人在读楚辞补注,在说:“谁在隐瞒我的前生?”
汩罗江畔走船的渔夫在唱:“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有人告诉屈原说:“你在这里,在这里。”
我和屈原跟着他的所指在看我,
在说:“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我们怎么看都没有用,我和屈原在说:“我看不见我的国家。”

乞灵抄注:

首先说我是世界主义者,但是,我还是要借助流亡一词书写灵魂,因为我必定是活在流亡一词之中,我想扔掉这个卖点,可是,我必定要死于其中这是宿命。
屈原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说:“天色灰沉沉,流亡有一个时代的苦味。”
屈原说:“水下两千米处,有我的骨骼。”
我说:“一滴水为你迁坟。”
此时,在一个帝国的版图上行走着两个爱国主义信徒,其中一个走在文物和古迹当中,还有一个信徒,步履蹒跚地走在蛮荒的精神沙漠中,在金色的诗歌中制定金色宝典。
屈原说:“我们是一对双胞胎。”
我说:“我在把符号学改写。”

《重构自己》

窗外的冷雨打湿了国庆节,
又溅了我一身,冷雨和我发生了关系,让我的鼻息升起白雾,
像刚刚从我身体上离开的时间,
在替换我,让我变成一种不在场的遗物。
而我不想占用国家空气,
只想把我和我拆开,让自己和自己的灵魂对等,躲过时代之恶。
我带着我的折痕和苦笑念及一场无辜,
收藏起一种活下去的秘密,
在禁欲主义的旗帜下矮下去,
去完成一场一个人的对话,一路嘀咕,一路赶去。
我突然拐进一个里弄,在身体上数着自己的肋骨,
拨弄起五线谱,演奏起一场音乐。
这让我的十指布满修辞,去写诗,
去记录2014年10月1日星期三的空茫小雨,
让冷硬的天空像窗玻璃一样隔断我的思想,删除大好山河。
我受制于两个人:我和我,
他们在时间里一直在解决我的居住问题,
在教我练习穿墙术,在说:“凿壁偷光。”
我来到了君子不欲的隔壁,
我竟然在时光中活过两次。

乞灵抄注:

人的情怀是存在哲学的惊讶,而情怀和存在不一定都是存在的确定之物,把人的情怀归于存在是肤浅的,如果情怀不是惊讶者的存在,是惊讶者的情绪的迸发,那么存在又是什么?如果终极情怀和宇宙、自然联系起来共生,那么情怀会不会从存在之存在那里退回去,而存在又是什么?
笛卡尔指出了存在并不是存在的不确定性,而是指其所是中的那个存在者的固定界限,这里的存在是以另一种方式衡量的,于是变成了存在者之为存在者的确定。
海德格尔在《人,诗意地栖居》一文中也说到一种存在,说:“因为人在经受维度之际存在,所以人之本质始终必须得到测度。”而这个测度又是什么?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说:“一切存在论的问题的中心提法都是植根于正确看出了的和正确解说了的时间现象以及它如何植根于这种时间想象。”我倾向于海德格尔的说法。
我知道,因为写诗才使得半百的生命获得了存在的意义,而我是在永恒的时间中呈现出来的,像是经过亚洲大陆边缘的一朵浮云,从微红的晨曦中穿过,穿过深陷在国际边境线的模糊之中,而我的灵魂尚未在飘零之中停下来。我的灵魂从全景式的地图板块上切入中国长春的一条大街,我像一个细小的蚂蚁漫步在宽阔的人民大街上,悄然行走在行人其间,令行人瞠目结舌。

《诗歌的太阳并不知道我曾到来》

普希金被雕塑成俄罗斯文学之父,
俄罗斯人却把铜像藏在皇村的回忆中,像藏起一个诗歌骑士,
却把骑士的弓弦弄丢了,丢在了铜像的阴影中,
让阴影重十吨,像太阳一样沉没了。
我说:“俄罗斯冬天的树林光秃着带着寒冷包围着皇村。”
皇村的小木屋却不想和一场暴风雪和解,
在诗歌里坚持一点儿也不晃动,
比一块墓碑还重,压倒秋天的蝉鸣,比蝉鸣高贵。
普希金坐在炉火旁用鹅毛笔写信,写下《鲍里斯戈都诺夫》历史剧,
写得有些走神,忘记了流亡的时间,
在反刍俄罗斯的夜色,用两排牙齿磨出一片细碎的月光,
有人误会地说:“你是诗歌的太阳。”
还有人称妙,尤其是高尔基在假意说:“普希金是诗歌的胜利。”
我走进一堆无人问津的档案,
看见普希金的脸在两次流放中被寒冷冻得通红,
身体被咳嗽声拆散,在匿名的一场大风雪中决斗丢了性命。
我走在死绝的林荫道上,像钻进一个可怕的棺材,
无法到达皇村,被一条无法穿越的国境线隔开,我只看见火车窜进了树林,
普希金混淆于天空,我在和太阳谈普希金,
因此也提到与普希金不相干的另外一些人……”

乞灵抄注:

皇村改名为普希金村,普希金用诗歌语言把人们的心灵点亮。
我在长白山的北侧,站在一丛岳桦林下想起谎言与真理在此没有什么两样,或许,真理就是罪孽,或许,灵魂更珍惜腐朽,或许,每一个人的偏执都会把人生灰烬散入黑暗。
我感到社会冰凉,世界冰凉,我知道死亡是轻松的,生活也是轻松的,我也知道我痛苦的原因是什么,我在渴望在太阳的火焰中站起来,像诗歌的灌木燃烧掉罪孽性和腐朽性。

《冰冷的诗歌》

我知道诗歌总是使人受伤,在诗歌里没有一个人为我鼓掌,
我像马雅•可夫斯基一样在自命不凡,
还是写诗,写诗,写得昏天黑地,
我的灵魂却长出一茎白发,在我的头顶像时阴时晴的天空。
假如我不写诗,我会拿命有什么办法?
我深陷在畸形的冰雪王国,冷得战战兢兢,
在冰天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脚印,
十二月的冷疯狂仍在肆虐。
我想用冰钎子凿穿冰,想在冰窟窿里抓住诗歌的鱼,
想揪住它的尾巴,它却游向另一个祖国,
飞出俄罗斯斜睨的目光。
我大声叫喊:“我要强奸俄罗斯的绿色春天。”
我举着中国的北方岳桦对着太阳咆哮,用灵魂还魂,
在哈尔滨沿着中央大街走,
走进圣索菲亚大教堂中,用受难的心安慰麻木不仁的十字架。
就像是耶稣基督的老大哥,在把先知交给死亡,
就在这时,教堂的窗户突然被打开,
在向我显示教义所遭受的伤口,
在说:“最高意志也无法庇护灵魂。”

乞灵抄注:

马雅•可夫斯基说:“我是穿裤子的云吗?”
我回答说:“是的。”
苏联隐瞒了一个先知被杀害的夜晚,用红色改变了俄罗斯帝国的颜色。而彼得堡留下的最后童话是我和马雅•可夫斯基谈诗,谈斯大林,谈苏联护照,谈起中国照会。

《安静点,灵魂》

我说:“安静点,灵魂。”
灵魂却在俄罗斯的白火盆中沸腾起来,从冬天的窗口奔涌而出,
落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
只有波普拉夫斯基扛着自己的肩火,
站在柴门口说:“齐声唱,向前走。”
在黑色的夜幕下,波普拉夫斯基的红色肩火在燃烧,
烧毁了商店的橱窗,烧毁了模特的衣裳,
看见了快乐的死人站立。
波普拉夫斯基说:“俄罗斯萎缩成一个黑点,在我的肩火上隐退。”
我想和他谈一谈雪花的沉默,
说我在中国的北方不再年轻,闷死在一列火车上,
像火车的一次急刹车,理解了冬天的静止。
波普拉夫斯基说:“安静点,灵魂。”
我扛着自己的肩火,在灌木丛中又走出七步,
形成了黑夜的反光,在应和着黑色的玄奥,
在说:“安静是两条弧线。”
我仿佛看见两条弧线在夜空上旋转,封闭成一个小圆点,
在半空沉浮,像灌木丛中的一枚果实,
像再造自我一样清晰。
我开始在荒僻的小路上跑动,又像一颗星星摔倒在地,
碎裂在灵魂中间,像是在世界中央闪烁。

乞灵抄注:

波普拉夫斯基说:“我的旗帜是一个寡妇。”
我说:“寡妇像非主流。”
俄罗斯后白银时代露出了鱼肚白,天边的鱼肚白是诗歌的唯一避难所。波普拉夫斯基在写《黑色的圣母》,在漂白自己,像一个打水漂的人,在水面上用一块小石头打出一个小水圈。

《时光旅行者的自白》

我来了,一个经过幻觉的人。
像杜甫,把《三吏》《三别》掰成六瓣,时光碎了。
杜甫用诗歌默写我的灵,我的灵在茅草房顶被秋风刮走,
刮走我的皮肤,黄色颜色的皮肤。
杜甫来了,写下《杜甫兄,我是你的前世今生》,
每个字都是我的疼,
在用疼痛的骨头看月亮,月亮是一千八百多年酷吏的朋党,
让每一块骨头都是现实的冷。
我很冷,在诗歌里哼着歌谣,哼着唐王朝垂垂老矣,
把唐王朝交给睡眠这个词,
在浣溪边淘洗掉,又勒紧秋风的舌头,
舌头又陷入一双草鞋子,在追赶我们的影子,
我和杜甫用灵魂挥霍掉我们,
走出前世今生,而今,我像杜甫一样在唐朝寂寂无名,
在感叹新王朝不可逆转的命运。

乞灵抄注:

灵魂的游荡是漫无边际的,可以抵达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唐王朝,可以重写安史之乱,描摹杜甫草堂,可以沉浸在孤独的冥想中,在思绪的韵律上轻滑而过,在意象的冷光中凝结成诗意的水晶体。
可以在内省式的观察与沉思中反映出精神的孤独感,让孤独感有着冰一般的音色和蓝灰色海水的调子。也可以用身体的诗学说明一个荒诞时代对诗歌的吝啬和残酷。可以在个我的自由和开放的遣怀中使个我与历史和现实时空相连,综合性地呈现诗歌的成色。

《致单单成为豪放词的苏东坡》

喝一壶东坡酒,也解除不了心中的寒冷,
人间的冷在一个酒杯中把我抱紧,
让我碎裂成泥,遭到天罚,天罚的祭坛堆满尸体,
死亡在现实中徘徊,没有诗意拯救。
我借诗意逃亡,逃进南北宋朝,借一蓑烟雨论马,
时间之马在重复着我们的疲惫,
在说:“在存在现场,我们诗意地活着。”
我们继续在空中举杯邀月,
《明月几时有》并不拯救灵魂,
灵魂不等于绝对悬念的白,再次发明时间,
像我们的一根肋骨拨动着时间的发条,
去摩擦牙齿,去温习午夜孤独,想睡,却演绎出诗意的奔跑。
东坡肉很腻,并不适合饮酒,
豪放词也不靠谱,像流放中落魄的运命,
像肠胃蠕动着死者的累累伤痕,让死替代耻辱,
让怀念流血,让死观看着活的方式,让酒肉膨胀起诗歌,
让诗歌爬上身体的陡坡,
不管是东坡还是西坡,总是错把苍穹当酒杯,
总是说一个人的苦难算个屁。

乞灵抄注:

苏轼说:“我有一肚皮不入时宜。”
我说:“我也是。”
刘辰翁说:“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
苏轼说:“我书造意本无法。”
我说:“书法自然。”
文与可说:“苏轼画墨竹。”
我说:“我诗书画皆为一帧。”
陆游说:“公不以一身祸福,易其忧国之心,千载之下,生气凛然。”
我们相互叩首,各自离去。他们返回自己的年代,我走进了盛世中国在独自怅然。苏轼一生宦海浮沉,奔走四方。我半生幽居东北一隅,在神游天下,以诗书画作为在死去的时间中复活的象征。

《青玉案•元夕》

玉壶背倚着蓝色的中国茶具,
在以绿茶说起正月十五的事:凤萧声动,一夜流星雨。
忽然,天空被完颜亮打破,盛不下一杯茶水,
辛弃疾在说:“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宋朝在朝廷上问茶浓茶淡,
害得辛弃疾在过长过累的赋闲中问柳,
五棵柳树在摇头说:“愁滋味,刚下眉头又上心头。”
我突然想起怨无大小,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
恍惚间,辛弃疾便死在了自己的谶语中。
玉壶仍旧在背倚着蓝色的中国茶具沏茶,
破碎的中国天空还是不肯说出自己的愧意,
宋朝忘记了辛弃疾的补天裂,
元朝也忘记了把中国蓝加浓,忘记了把蓝色注入在一个青色茶具中,
明朝不明,在借用玉壶晦暗地唱:“事无两样心有别。”
我凄然地在月光下落泪,在感叹被罚生的诗人,
被乌有的月亮否定了才华。

乞灵抄注:

辛弃疾说:“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杜甫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苏轼说:“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我说:“我不想作豪放词,我只想打碎一个月亮,情与貌,不相似。我的灵魂和我说起一件古怪的事,君如无我,问君怀抱向谁开?”
此时,中国的月亮在变红,在变黑,之后变蓝,然后又开始变白。

《莫名是无名的惆怅》

在不惑之年写诗,诗在悠悠秋水上起伏,
似在随风起舞,在进行一场演出,在演绎无忧的童年。
童年在课堂上练习遣词造句,
在说:“唐诗宋词经过了唐宋的戏台。”
而今,我在郑燮的窗棂上唱皮影戏,
让我背诵一首竹枝词,让竹枝和竹叶在空气中晃动,
晃动得很猛烈,像剃须刀在剔除现代生活,
在难得糊涂中泛滥成灾,泛滥在甲午,
甲午在打捞水底的光芒,光芒在回避一些人的名字,
像古老的流水,不保留诗人的样子,也不保留国家的风光。
此时,中国的戏台很空,在莫名地漂移,
从长春、北京、上海、广州、多伦多、伦敦、埃及一路招摇而过,
眨眼间,已经凋落无名,
无名在老去的课本上描摹不出零乱的肉身,
肉身又破败成无韵的竹笛,
在随风呼喊:“莫名是无名的惆怅。”

乞灵抄注:

难得糊涂,像一个怪怪的葫芦盛满醉酒,醉得我隐逸在一个帝国的大野之上,像郑板桥一样用率真从官场上抽身,以“怪”入诗,在“怪”中包藏真诚、幽默、酸辣,以此警醒自己。在自得与安逸中“齐物”,像一个乍兴乍灭的萤火虫,从天地的夹缝中穿过。

《悲剧剧场》

坐在办公室里,绞痛的头颅,
难以忍受垂死文化的宣教,涂在灰色的脸上,
像灰白瓷器。孵化着灰暗的组织,
像是一碰即碎的豆荚在秋天中炸裂,像在纪念碑上溅落的血。
办公室的门像张开的一张嘴,吃掉了我,
又被十平方米囚禁我,
我佝偻着四肢,在拥抱自己,在爱着自己,
可我不是鲜活的字眼,皱褶成晚年。
在皱褶之间夹带着异想天开,
我为幽灵所伤,共产主义幽灵从我的脸上散失或脱落,
穿过了法国的凯旋门,从德国转到波兰,
遭遇了米沃什的童年,我带着一本诗集坐上了布罗茨基被流放的小火车,
从海参崴登陆在中国东北,旋即进入我的头颅,
幽灵把我按在一个木质座椅当中,
让我呆坐在办公室里,在头颅中构建一座历史的剧场,
放映一场幽灵的电影,像莹光雨碎落了一地,
碎裂成一树朽木,认不清前世。

乞灵抄注:

题记——徐志摩二十年代在莫斯科参观列宁遗体后,写下《欧游漫录》,评苏俄主义:“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血海。”

马克思说:“共产主义幽灵。”
我说:“我认不清前世。”
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说:(在法西斯和共产国际斗争时期)“相继出现的这两种社会模式有共性:让世界变得更糟。”
今天,我坐在一个木质的座椅中,回顾共产主义学说传播了一个多世纪,记忆经过了列宁时代,经过了斯大林时代,在二战的硝烟中反身进入欧洲,又反身闯入西西伯利亚的寒冷地带,像布罗茨基一样劈柴,猛嚼一口干面包说:“一个警官走过来。”
布罗茨基说:“这个警察像一个恶棍。”
我说:“嗯。”又猛嚼一口土豆。
警察说:“偷吃烤土豆,不怕噎死?”
我咬咬牙,低声说:“你这个恶棍,逍遥在国家的利益之上。”
警察瞪着眼睛对我猛吼:“我会让一颗子弹穿过你的身体,你不会有疼痛感吗?”
布罗茨基说:“警察,请不要浪费一颗国家子弹。”
我说:“子弹,不值一毛钱。”
布罗茨基说:“为什么?”
我说:“你猜?”
布罗茨基说:“你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你还在搞恶作剧。”
我说:“你帮助我会有危险。林昭,睡在一毛钱的纸币上。”
警察说:“你必须预付一百块钱。”
我说:“为什么?”
警察说:“子弹涨价了。”
我仰面苦笑,我想起读过的《马克思青年时代》,用厚厚地一本书抵押给我的青春。我曾在朝气蓬勃的年代,步行三公里泥泞的土路,到达松花江边坐上客轮去哈尔滨,在道外区某书店买来《共产党宣言》,站在柜台前猛嚼共产主义的精神面包,而太阳岛的太阳却斜斜地照出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在斜阳下歪斜在无法无天的栅栏上。
此刻,警察傲慢地抬起下巴,翘起山羊胡说:“你这写诗的垃圾,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说:“构陷我的人,刚刚吃过烧鸡。”
警察若有所思地说:“我对你的家族、背景、性格了如指掌,你不过是一个草民罢了。”
我心想:“天下为公。”
开始猛喊一声:“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尝试着做一个鬼魂》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小于一。”
我知道这是思想的一个暗号,像一只黑燕子在星期三的早晨飞,
飞过苏联的红太阳,飞越两个大陆,
又返回思想的巢穴,像黑燕子的一个小黑点,
在呼应一种神秘,在言辞的片断中复制自己,在取悦一个影子。
约瑟夫•布罗茨基在威尼斯筑起一个鸽巢,
在回赠时光一种礼物,他站在时间的另外一边,
在用诗歌尝试赞美残缺的世界。
我在时间的另外一边看见他劫走一个世界,
我窃喜,在苏联的衰亡中学会了致敬,
羡慕他保住了人性的持久性,在小于一中变成无数。
现在,我每天都在被胆小鬼和寄生虫困住,
有时沮丧,有时亢奋,想把世界撬开,
让东西半球互为镜子,看见自己像约瑟夫•布罗茨基的另一半,
也小于一,像一个国家的一枚硬币买不到一块面包。
胆小鬼和寄生虫在议论国家高铁,在非议我,
在肯定国家的甜蜜,我却像一个隐形人抛下了虚荣,
在最后的一个影子里计算我的死期,
在尝试着做一个鬼魂,在一个国家的烟囱上形成一朵云,
让养老金埋葬我两次,哀悼我两次,
让一个国家的形象在我的目光中不堪一击。

乞灵抄注:

有人说:“尝试着在语文中死一次。”我哈哈大笑。
约瑟夫•布罗茨基说:“做一次文明的孩子。”我又哈哈大笑。
我在苦笑中无语。在内心的流亡中艰苦地写作,粗砺的笔尖刮破了我的心。我感到意外,无用的诗歌有一种罪过,在国家的意外犯罪,我在2000年的法律中犯罪,躺在一纸判决书上阅读,阅读出我的三年上诉,一张白纸在三年的上诉中化为乌有,一无所有等于一无所有。我在用诗歌对抗着国家之恶,在重复着约瑟夫•布罗茨基的说法:“最切实的办法是极端的个人主义、独创性的思想、异想天开,甚至——如果你愿意——怪癖。即是说,某种难以虚假、伪装、模仿的东西;某种甚至连老练的江湖骗子也会不高兴看到的东西。”我的诗歌语言变成了诗歌的意外,在布罗茨基的诗歌中展示自己的伤口。
约瑟夫•布罗茨基在阿赫玛托娃的诗里说:“诗中的声音,在本质上乃是时间被重组达到这样的程度,使得诗的内容被置于一种在语言上不可避免的、可记忆的聚焦中。”
我开始面对着阿赫玛托娃说话,在和鬼魂说话,说起在诗歌语言中的呼吸,诗歌是我灵魂的躯壳。如今,我无法找到诗人的肉身,却在作品中找到了诗人的精神形式。

《月亮给我真理,也给我水》

我开始明白,月亮已经不存在了,
我幻想着月亮是水的肩胛骨,在水中颤栗,在弯着白色的身子,
像阿赫玛托娃一样消失在鳜鱼的嘴边。
而水并不完整,在挤出俄罗斯的脓血之后,
又还原成为水的一条裂缝,在冰冷中闭上眼睛,
像苏联一样安静,安静地死在我的灵魂中。
我在中国的北方拨弄着银火盆中的炭火,
仿佛看见阿赫玛托娃的样子,
就站在银火盆的旁边取暖,又蜷缩着身子变成三种事物,
像皇村的黄金光线,像基辅的白孔雀,
像是彼得堡的一言半语,
在融化成水,像月亮投下的利刃。

乞灵抄注:

日丹诺夫说:“不知是修女还是荡妇,更确切地说,是集淫荡与祷告于一身的荡妇兼修女!”
我一直想去俄罗斯人的家里做客,想在酒精里提纯诗歌的艺术,可我还是选择与我的祖国同在。我虽然和阿赫玛托娃一样无辜,但是,我知道母语是我的诗歌空气,俄罗斯人的面包充满苦艾味。
我在中国北方的严寒中长出红色的嘴巴,红色的鼻子,红色的耳朵。而红色总会使时间的交通堵塞或瘫痪,只有白色诗歌的灵魂才是光的大师,阿赫玛托娃在诗歌的雪橇上留下了玫瑰一般的一团火焰。
索尔兹伯里说:“诗人清楚他们的使命。那就是讲真话。让俄国人听到真实情况,不管多么可怕……一百年后,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勇气,他们的诚实,将使俄国多么为之骄傲!”

《苦难的白雾》

只要我没有死,我不朽。
我看到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站在电影幕布上喋喋不休地说话,
我忽然喜欢上了白色,
它解散了革命者,把一个诗人的影子放映在人民广场,
包括他酸涩的声音。
我说:“今天你来,阴霾沉闷了天。”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说:“阴霾,最多掠走一头公牛。”
我看见松树林在阴霾中褪去发霉的颜色,
代替我的痛苦,隐瞒着鲜血淋淋。
我嘴上的词语,带着饥饿和惶恐从双唇上剥落,
传说在降雪之前失踪,
失踪在斯大林雕刻的时光中。
苦难的白雾却不知不觉地从时光隧道中漫出来,
漫出放映机的镜头,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距离我只有七步,
在用汉语喊我,你记得小时候的医院吗?
一家医院,冷白于苹果树下,
白色总是让我无端的心跳,
我像一只白鹭旋即飞离。

乞灵抄注: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在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电影里写诗,电影有画外音,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在《雕塑时光》,取代了斯大林,诗人从流放中返回。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说:“我不朽,只要我没有死。”
我说:“你把不朽重新界定。”
阿尔谢尼列•塔可夫斯基说:“我们在雕塑的时光中相见恨晚。”

灵之甲本:

《灵魂的几何学》

1、2014年9月27日张贤亮辞世。张贤亮在病危中不同意抢救,并嘱咐其儿子说,碑文写上这句话:“他来了,又走了。”我说:“生死互根”。
2、张贤亮1936年12月生于南京,1937年12月日军攻占南京前夕,随家逃离幸免于难。前半生多灾多难。南京,南京,在1937年的东方幽蓝中便如亡国之都。人们在四处奔逃,但是,从四散奔逃中如何保住一个人的血统与汉语的社稷命运?
3、1957年张贤亮因在《延河》文学月刊发表长诗《大风歌》被打成右派,张贤亮在西北农场改造、监禁长达22年。这种监禁源于一场政治游戏,在张贤亮的头顶上戴着一顶又一顶的官僚资本阶级家庭的高帽子,张贤亮戴着高帽子到达甘肃省宁县专区贺兰县,《大风歌》又掀去了右派的高帽子。我不知道文学怎么会有左有右,我只知道文学只有原初的气象,是来自心灵深处的一个孤独感的内核。
4、张贤亮在1997年的《小说中国》中高喊:“私有制万岁!”没有人为他鼓掌,他自己在鼓掌。鼓掌是中国式的,我的思虑被中国式的不幸言中,我看见张贤亮在中国的耳朵里练习空翻。
5、张贤亮在《灵与肉》中在向前看,看见窗外的黄土高原的黄色田野开阔而充实。而向前看是一句政治术语,压在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中,压在张贤亮的书桌上,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灵与肉在说话:“灵与肉在一本小说中活着本身是一个奇迹。”
6、一只飞蛾只在世上存活过一秒钟,那一秒钟里便有永恒。我打开《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看见书的左半边,有一条光线绵延在群山的高处,连接着一抹余辉,余辉如镜透明,通透无比,无内外,无长短,无大小,无阴阳,无一切黑暗。
7、一棵菩提树在写日记,在描述想象力,想象力无头无尾。
如张贤亮所说:“如果我们不记住、不思考、不反省,历史可能会重蹈覆辙,那将是我们民族甚至全人类的一场浩劫。”
所以,我用文字记录我的传奇雏形,我的传奇在与祖国的命运同步。

《月光下的判词》

远方,没有诗人,
请感觉一下一座钟在敲打月亮,月亮上没有唐宋诗词,
没有,充盈的今夜,
没有,纯粹的星宿。
是的,几乎没有一个诗人是你的同行,
你已经穿过了耕云种月的人群,
你在用心灵过滤时间,在读着曼德尔施塔姆的《石头》,
在聆听石头开花的声音,
三块石头在正午的烛光下发光,不等于月光,
像你在遥远的海参崴说:“真理的歌唱是另一种气息。”
一无所有的气息,在月光的嫩芽中厌倦了祖国,
在变形,穿梭在此者与彼者之间,
像一个被流放者,在繁衍真理,在信仰黑暗,
在饿殍中停尸三日。
而寡情的国事,仍在谈论无趣的生死,
在抄录时间,录下了白骨如泥,
在用一枚纸钱堵住死亡的借口说:“白骨丢了,白骨丢了。
而你看懂了黑白,骑上月亮玩一场游戏,
翻了一下身子,留给人间一股鬼气,
在说:“我如传说一样久远,无形。”

乞灵抄注:

一、    曼德尔施塔姆登场。
我看见石头开花,看见索尔仁尼琴斜睨着普京一眼,在鄙视死亡之门。曼德尔施塔姆说:“死亡太小气了。”
我感觉到一切仿佛万物。我,曼德尔施塔姆,阿赫玛托娃,索尔仁尼琴走进了时间的容器。索尔仁尼琴在击打着时间的钟声,让时间瞬间产生訇然之响。
二、我看见曼德尔施塔姆的坟墓上生长着诗句,仿佛是曼德尔施塔姆的忽生忽灭,在显现前世的孤寂。
三、我仿佛看见曼德尔施塔姆的超然之脸,在接受造化的创意。而庞大的俄罗斯帝国却轰然崩塌,早已灰飞湮灭。

《天才的本领》

茨维塔耶娃说:“我的诗歌在爱情里生长。”
我知道她是一个风骚的女人,
我看见曼德尔施塔姆从一个花园门口经过,发现花朵的公式,
在说:“在她的身体里有一个魔鬼。”
这使得一朵开放的玫瑰花无人认领,
仿佛陷入一场遥远的流放中,
枯萎的一头金发在变成灰烬,堆在了肉体的墙根。
我说:“天才活在她的灵魂之上,
像她快乐的身体,流出一种纤细而流畅的声音,
暗淡了蝴蝶和蜻蜓,像麦田里的水。”

乞灵抄注:

我说:“茨维塔耶娃你的刀刃劈开的是木柴吗?”
茨维塔耶娃说:“不是,是两颗心。”我觉得也是。
埃夫伦说:“她生活的空气。由谁煽起感情风暴此时并不重要。几乎永远(不管现在还是先前)建筑在自我欺骗上。情人一经虚构出,立即刮起感情风暴。”埃夫伦又给致瓦洛申写信说: “最近一个时期我总觉得即将返回俄罗斯,也许因为‘受伤的野兽’往往爬回自己的洞穴。”
我忽然在1922年4月28日的铁匠大街上遇见了马雅可夫斯基,他说:“真理在这边。”茨维塔耶娃却站在1928年11月3日傍晚的伏尔泰咖啡馆门口说:“力量在那边。”

《不屈者》

站在1907年的古轩亭口,
我朗诵秋瑾的诗:“如许伤心家国恨,那堪客里度春风。”
我浑身的血,溅入浅淡的草丛,
在衰草尖上随风奔袭,
突入时间的大门,在1907年投胎,
从一滴血里开始复活,从秋瑾的魂魄中站起来,
走出古轩亭口的死,
和秋瑾一起舞剑,剑锋划破深红色的云,
直抵天空的梦幻穹顶。
革命一词在猛拍起古轩亭口的血,以血点亮野草的萌芽,
直扑入花园,让秋海棠抖落晚风,
让红色在无常中归真。
我听见一场革命之后的祭祀在残菊上扫荡白眼,
白眼收起,最后的一片红池塘消失了,
埋伏的革命在四面出击。

乞灵抄注:

秋瑾说:“死生一事付鸿毛,人生到此方英杰。”
我站在古轩亭口想起1907年,想起辛亥革命,而百年前的旧中国封建礼教和封建统治虽然已经变成沧桑世事,但是,真理仍然包藏在如今的世事之中。
孙中山说:“光复以前,浙人之首先入同盟会者秋女士也。今秋女士不再生,而‘秋风秋雨愁煞人’之句,则传诵不忘。”
我说:“让死活相互冒犯,死活都不能贱。”

《灵在灵界》

我坐在二千八百年后的时光里,
看见孩子们在捧读诗书,
在高声朗诵:“我是一个老小孩,总是说真话,总是遭人暗算和毒打。”
而我在苦笑,我的骨头在泛白,
在问:“怎么还有人在用鞭子敲打我?”
我的白骨像粉笔渣一样被粉碎了,不像食指,可以在北京闲居,
在《相信未来》中加入二十世纪,
在未来中了犹未了。
而我在穿越灵界,在杜甫的一杯浊酒中愁眉不展,
每日在解决食不果腹的日子,
在逃避二十一世纪的一伙中国贼,在避免饿死。
我逃进了一个灰色地带,在狭窄的诗行中追赶生,也追赶死,
我在生死之间疯掉了,想借李白的酒壶一用,
用旧了床前的月光,用旧了头顶的瀑布,
我记不清郭路生是谁,也想不起来今夕是何夕?
我向孩子们提问:“我是否可以返回二十一世纪?”
可是,我的影子是空的,在三十世纪的三道山岭上晃来晃去,
想在一朵白云上歇一歇脚,想和土司的影子重合在一起,
这让我丢掉了性命的因果关系,
丢下了人间的烟火气。

乞灵抄注:

一、作为中国诗人,食指于1974年精神崩溃以后已经远离了诗歌,但是,中国新诗运动与他存在一种无法割舍的关系,食指被卷入中国新诗运动的一种奇怪漩涡,他是中国新诗运动中的一个奇数。
二、朦胧诗中的北岛在2014年的诺贝尔奖中陪跑,他的卑鄙者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座右铭失效在青海,失效在北京。顾城在童话中走进黑色的眼睛,黑眼瞳也不等于顾城。杨炼在同心圆中和外接圆的大海拐弯处,进驻德国,在和君特•格拉斯一起剥洋葱。舒婷的青春诗显得幼稚,惹得陈傻子在2013年写《给舒婷写首诗》九行诗,录此:
听蒲秀彪说/你又到贵州参加诗歌节了/这些年/你就忙着去参加诗歌节/诗是一首不写/如果我是你/真不好意思/多大的红包/我也不去拿。
我想,在这个虚荣盛行的时代,错误的写作在于没有独立人格、没有自由思想的个体被包围在虚荣盛行的时代之中,而一个孤独的诗人在穿越时代的错误中,需要足够的勇气,需要付出一生努力才是。
三、在大唐帝国,李白仙死,杜甫饿死,足以证明几千年来中国诗歌的沉重与矫情均来自于同一种特定的社会和历史的困境,像一次不被苦难现实闷死的深呼吸。
四、阿莱桑德雷在1977年的诺贝尔获奖演说中说:“诗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始终是一个启示者。从本质上来说,他是预言家,是先知。然而他的预言当然不是一种关于‘未来’的预言,它可能与‘过去’相关:它是一种超越时空的预言。”

《反之亦然》

在筒子楼的走廊里,我听见了水房的流水声,
想起海子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筒子楼的走廊却灰暗无比,我伸手触摸着海子的《太阳》,
从天空的鼠眼中解放出来,
独立成为海子的器官,像诗人之眼。
海子看见我像海子一样,走在筒子楼的走廊深处,
深入在黑暗内部,逼退野兽,
听见青铜器和铁器以及瓷器相互碰撞的声音,
看见它们身上的斑痕和锈迹像鱼鳞,
在吃掉月光,在一口深井中还原成一条鲨鱼的影子。
此刻,一只黑猫从房梁上跳下来,
站在走廊的过道中间舍不得特权,在暮色中打劫,
在说:“把诗歌分我一碗还是不够。”
我从衣袋里掏出手电筒,在打开之后照亮走廊深处,
击退了讹诈,在说:“到此为止吧,这里根本没有你要的诗歌。”
我又攥紧一串钥匙,打开房间的门,
看见厨房里妻子升起的炊烟,
像一条鲨鱼,从打开的水龙头里游回深海。

乞灵抄注:

海子说:“诗歌的命运无非就是命运的点缀。”
我回答:“海子是纪念诗歌之语的一种修辞。”
海子说:“诸神之夜何其黑暗啊!”
骆一禾说:“日夜做为掌灯人,听原始的声音,也听黑铁的时代”。
戈麦说:“从那样的黑夜,那样的迷雾,我走上的归程”。
海子谈起诗歌的献祭,在谈灵修的艺术,在说:“有人把我的悼词写成V型,扩大了诗歌的精神面积。一个低头在我坟墓边上拔草的小孩子,天性愚笨,在随风摇摆。”
我也谈起诗歌,我的灵魂出窍,在一个破旧的筒子楼楼道上说:“我用我的血养活自己,在经过后现代全境。”
我没有在北京的四合院里住过,四合院的空间组成一种晕眩,在回顾无产阶级的发型,在研究中国法学,而山海关存在更高的秩序,在完成生理学上的一种突兀,暴露出城市的野心在广告牌上展现出超人的绝技,在测算火车的速度,在抵抗动物的冲撞中让纯粹的意志觉醒,被定义为诗道无言。

《一元硬币,买不走你的一生》

1、叮当一声,一元硬币掉进你的骨头里。
2、像一页四方形的纸,搁置在空白的命运中,买走你一生的传记。
3、你的一生是一个空罐子。
4、你的一句真话像超现实流星雨,滑落在西西伯利亚。
5、生死的距离很短,生死之间发生了争吵。
6、你配得上一个岛屿,古拉格群岛是你的灵魂。
7、    你把耳朵扔掉,耳鸣仍在耳鸣。
8、    但丁和杜甫和你不存在距离,因为时间和空间相等。
9、    而生活在别处,你只是生活的一个标点。
10、你在安静地枯萎,用影子呼吸。

乞灵抄注:

苏联档案:
索尔仁尼琴在1970年10月因为在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缺少的传统时所具有的道德力量而获诺贝尔文学奖。1974年2月12日苏联持不同政见者,诺贝尔奖金获得者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公寓里被捕,并以叛国罪驱逐出境。
索尔仁尼琴:
我一生苦于不能高声讲出真话。一生都在冲破阻拦为了向公众公开讲出真话。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
时间不能救赎一切。
一个作家的任务,就是要涉及人类心灵和良心的秘密,涉及生与死之间的冲突的秘密,涉及战胜精神痛苦的秘密,涉及那些全人类适用的规律,这些规律产生于数千年前无法追忆的深处,并且只有当太阳毁灭时才会消亡。
我不知道索尔仁尼琴的灵魂是否可以装在一个空罐子中?索尔仁尼琴会不会写诗,索尔仁尼琴的诗是否可执诗歌牛耳?索尔仁尼琴是时间的一枚硬币,买不来索尔仁尼琴一生的冗长传记,我的记录是几秒钟?我的记录也不是索尔仁尼琴的呼吸,只是时间的一次瞥见。

《赴死的心》

我要死了,死在自己的灵魂中,
没有更换的衣服,也没有穿衣服的影子,只有赴死的一种想法。
我说:“不需要谁来为我送葬。”
我已经身心俱碎,让我的心在安静中安歇一小会儿,
之后,再来讨论来生的喧嚣。
我知道,有一些人会伏在诗歌上大哭,
但是,他们不是我的亲人,他们却是我的敌人,
他们在用耻辱掩盖耻辱。
因为我曾经预感到他们会在苦难中假装怜悯我,
而我天生害怕他们白色衬衣上的红色反光,
我感觉到他们像狼一样呲着牙齿,
在啃我的骨头。
我的骨头在发光,在死之前想拯救我一颗心,
像伊琳娜•赫罗洛娃在诗行中迎候生死,
在说:“被杀害者应该亲自杀死凶手。”

乞灵抄注:

伊琳娜•赫罗洛娃说:“ ……压制住绝望,注视着,紧紧按住的指缝间,她的灵魂慢慢溜出。”
我知道我的灵魂在滑入虚无。孤零零的。没有人送行。而我拥有一颗孤独的赴死的心,足矣!

《百年以后》

我知道,在百年以后在一片土地上我无法苏醒,
来世的人已经忘记了我的无辜,
在说:“地下室缺少一个窗户。”
其实,我并没有在地下入睡,灵魂在天空漂移,
像一只受惊的鸟儿掠过天空,
鸟儿的影子也遭人嫉妒。
像伊万•叶拉金的父亲没有活着走向未来,
只有伊万•叶拉金流亡在慕尼黑继承了父亲的诗,在写诗,
写着以往的恐惧和悲剧,
在一场悲剧中勾掉的黄昏,挤在城市的夹隙间疗伤,
摩天大楼却挡住了一片自然风景,
从瘦长的街道上空滑出去。
而冗长的叙述承载不住两个幽灵,郊外的铁丝网弄疼了痛中之痛,
无法挣脱一种囿限,
伊万•叶拉金陷入另一种思维,尖锐,带刺。
伊万•叶拉金把诗写在纽约的大街上,
在异国获得了写诗的空间,
而我在地下仍是无法得到拯救和帮助,
我渴望灵魂在磷粉上擦出一种反光。

乞灵抄注:

伊万•叶拉金说:“我必须成为一名诗人。”
勒热夫斯基说:“诗歌对所见、所知的一切做出的一系列回应,所借助的是新发现的节奏和声响,是对印象、愤怒和嘲讽的转换。”
列昂尼多夫说:“在这位真正诗人的每一首诗中,甚至是那些最为恐怖的诗中,都始终存在着更多的东西——即一种能让人继续生活下去的力量,一种能让人对那些熟视无睹的东西进行重新审视的力量。”
我说:“你和你的父亲是双料诗人。”

《中国影子》

格奥尔吉•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诺夫在一本诗集中夹着中国影子,
中国影子长着鸟儿的眼神,像猫头鹰在夜中窥视,
昂贵的墓地却没有贵族,只有诗,
诗人的魂魄在用诗歌堵住来世的门,堵住恐怖的光。
或许,曾经有过寂静,
――寂静被人遗忘:没有彼得堡,没有基辅,没有莫斯科――
或许,有一个灵魂在黑色的椴树下述说死亡,
在把双手交叉在胸口,
在蛊惑人心,然后又躺进黑夜,像单薄的影子。
而俄罗斯人并不知道:在中国的土地上有他们共同生活的同胞,
流淌着同样的血,
说着同样的语言:共产国际的心灵,共产国际的智慧。
他们正在向不朽之星投去瞩目光,
投去生命中的最后一瞥,
没有背叛,在接受领袖察看,
仅仅用乌拉这一个单词就可以透过迷雾,
就可以辨认出他乡也是故乡。

乞灵抄注:

格奥尔吉•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诺夫说:“艺术的谎言已无法再嫁给真理”。
古尔说:“他是一名比法国人超前多年的俄罗斯存在主义诗人”。
弗•阿格诺索夫说:“离乡背井的悲剧为格•伊万诺夫的创作添加上了一种精神张力,而这种张力是其早期诗歌所不具备的。”
费陀托夫说:“他早就把自己隔绝在绝对的否定和孤独之中,在他看来,至少就美学的角度而言,恶比善更具诱惑力一些”。
我说:“是的。格奥尔吉•弗拉基米罗维奇•伊万诺夫最终发现世界的本质是“虚无”,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偶然性,存在不过是它的表象。”
彼得•皮兹利说:“人死了以后,便在影子的王国中苏醒……,他会觉得,整个过去的生命都是非现实的、不存在的……”。

《诗人的绝唱》

这个秋天真的很盛大,让我去追赶一连串诗人的名字,
离开了一个国家的庆典,掏空了寂静,
让寂静错过了将错就错的天空。
我又阔步走过一千三百年后的中国,
在十一长假中抗命,在自由自在中立字为证,在制订诗歌宝典,
在说:“典当掉童真的诗人免进。”
我不想在名利中招风惹事,径直从绝句中间穿过,
把童真种在每一个词语中,
让我在童真的国度做一个草民,写诗,把自己写进诗歌的花名册。
我在天街上坐在刘禹锡的左边看街灯,
在街灯上猜想自己的座位号,在说:“老天有眼,让我加入唐朝。”
我挤在身怀绝技的唐朝诗人中间,
面对着刘禹锡说:“我去赶赴一场灵魂的约会,
去用诗歌的手艺敲打掉中国诗歌的现场,让诗人归于无形。”

乞灵抄注:

十月的静寂是一块冰,不是透明的十字架。冰冷潜入骨髓,在突兀中生根,我们在静寂中感到髅骨开花,其美其绝,恰如六角形的花白。
十月,我们遭遇了秋天的寂静和荒诞,一个盛大的节日和我们擦肩而过,我们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没有骄傲和怀念,没有逃出一个国家的记忆,一个国家的历史现场,我们是盛大的人民,消失在一场秋天的冷风冷雨中,与一个盛大的节日无关。
香港人民站在普选之外。可以当街肃立,可以吃一次胡椒喷雾,可以打开一把雨伞,可以推走一座政治花园。这种方式令人敬佩深入我的记忆。诺贝尔奖的鼎沸声已经把我的耳朵磨出茧子,17岁的马拉拉在巴基斯坦说:“如果一代人没有拿过笔,就会接受恐怖分子递来的枪支。”我仿佛听见古希腊哲学家埃皮克提图说:“人有两只耳朵一张嘴,所以我们听的应该是说的两倍。”
直到今天,我一直没有登录微薄,在安静中遭遇一个人的秋天,在秋天之外感到空寂,无法在时光中留下个我的只言片语,哪怕是一种智慧的委婉说辞,留给秋天的纪念。没有。
我在一种极端的静寂度过。我在静寂中陷入一种孤独,在静寂和孤独中从容自在地纵身一跃,直指内心,内心无鼓,无歌。

《我把时间弄出了巨大的声响》

时间生长成修辞学,在给林徽因写信,
说我坐在一架飞机上专程去远方,去给民国的四月天重新起名,
四月天在她的子宫里,像我的文艺腔。
是的,她从四月天中放出一只老虎,
想点亮四月的风,想扑进夜晚的一顶黑帐篷,
想在黑帐篷里跳起美人之舞,让柔性之软从指甲尖上流溢出来。
我在用第三根手指迎接她,
她忽然在黑帐篷里转身,像羽毛飞在风中一样轻。
我在承受她的命运之轻,
在黑帐篷里跳动古人的虚步,
像快四步那么快,把时间弄出巨大的声响,
明知道她是名花有主,却要爱得死去活来,
在时间里和徐志摩赛跑,徐志摩说我还有救,还在飞,
掠过了四月天,在一根肋骨上发芽,
穿过了时间的夹缝,说她的子宫中有一滴血在叫。

乞灵抄注:

在1920年的伦敦。
我因吟诗而结识徐志摩,徐志摩说:“林徽因是一个美女。”
我记忆犹新。恍然记起林徽因的模样:林徽因是一个清秀的小女孩,梳着一支长辫子,从肩胛冗在胸前。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在1923年徐志摩和胡适成立新月社。我看她在泰戈尔的诗剧《齐德拉》扮演齐德拉,说起英文,那时我一句也没有听懂。
我说:“瞧,这是多么美妙的误会。”
徐志摩说:“她在成长。”
1924年林徽因和梁思成一起赴美学习建筑学,徐志摩心生嫉妒,我也心生嫉妒。
徐志摩喝下一瓶酒说:“当我把酒瓶上的锡纸摘下时,它就枯萎了。”
我说:“一切理性对爱来说都是画蛇添足。”
1928年林徽因和梁思成结婚。
林徽因结婚之后的日子像过电影,赵州桥、佛光寺在传说中暂时搁置,虚化掉了酒的低烧。
1931年林徽因写诗,我在《诗刊》上读着谁爱这不息的变幻。我也看到徐志摩变幻成一朵云。从此,我感觉到徐志摩和梁思成距离我很远,很远。
我来到天津的一个酒吧,一边喝酒,一边读《大公报》。酒吧里,不断有人进入,酒保忙乱起来。音乐声渐渐嘈杂起来。吧台上不断有空杯子的续约声,在碰响晕眩。大概是文艺范的执着,酒吧里的人交谈都很平滑,有马踏飞燕的,有指鹿为马的。
一个女生说:“回忆是一个视死如归的弱智儿。”
一个男生说:“梦中的鱼群,在水中掩住嘴巴。”
另外几个女生围过来,叽叽喳喳起来。我听不清楚。
1937年在昆明,林徽因收藏起内心的独白。1940年林徽因在李庄的一个病榻上,从肺页上把自己击穿,在书写着命运中的痛苦情愫。在1946林徽因回到了北平,在《文学杂志》上写下病中杂诗9首,读得令人心疼。
我开始想起1949年的两个解放军,想起1950年的全国政协一届二会议。想起1951年47岁的林徽因伏在桌案上在描摹景泰蓝瓷器。想起1951年的人民英雄纪念碑。想起1953年的吴晗,想起1955年的同仁医院,想林徽因为什么拒绝医治?想得有些发疯。
我说:“今天我在历史之外写诗。我爱林徽因。”
我疯着说:“爱,大爱,小爱。”
我把时间弄出了巨大声响,
大声地说:“尽管她只有灵魂。”

红色寓言:红色的灵魂如是说

•在灵魂的那边

说起灵魂,在世俗世界所有的灵魂都是独具个体的,如庄子、老子、苏格拉底、孔子、但丁、屈原、苏轼、林徽因、海子、布罗茨基、阿赫玛托娃等,他们均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年份并不重合,但是,因为他们的灵魂存在穿行在我的诗行中,由此,使我谈此及彼,使灵魂这个词变得丰富,我在诗歌中表达灵魂的欢愉。
这些灵魂,如苏格拉底和老子,如叔本华和梵•高,生前或者贫困终身,或者受尽磨难,如果用世俗的眼光来评估,他们的灵魂也没有影子,他们只不过七尺之高,无法在百年中强化生命的硬度,而他们将灵魂的安宁注入其中。
我一抬眼就会被他们的灵魂击中,他们的灵魂在引导我穿行在他们的灵魂中间,从茂盛的诗行中滤出一缕阳光,在他们的灵魂中间留下自己的心灵印记。但是,他们却看穿了我的徒劳企图,在灵魂的那边嘲弄我的。

•虚假的欲望

生命存在的虚假欲望,出现在一个圆形餐桌上的鱼像人的模型,人在天空上和一条鱼的影子站在一起,仿佛是鱼的精神世界。鱼和人的欲望重迭在一起,忘掉了世界。
鱼和人的影子像一幅拼贴画,在欲望发起最后攻击中幸存下来,被欲望吮吸得干干净净。
人和鱼在月光的软化中和黑暗重叠在一起,将虚假的欲望暴露无遗,如同人和鱼的影子睡在水中,重叠着另一种生活。

•梦葬的礼仪

梦葬的礼仪,是把自己安放一个时间的匣子中,萎缩成时间的一点儿,在千百万人的祈祷中以灵魂的姿态出现,在天空说:“我走了,我又回来。”
不依靠人们的想象力和童话的质感来勾勒出来,只是依靠灵魂的飞翔能力,栖居在人们的第六感官上,因为人们的第六感官是灵魂的巢。

•十月冷雨中的音讯

十月,冷雨打在十月的音响上和音响重叠,从红色的意识形态中闯入我的耳朵,打断了我和个我诗歌的联系,让一片片秋天的落叶覆盖住我,还原我。我在一片落叶下呼吸,像一只小蚂蚁,在躲避冷雨的冷,一片落叶的广阔区域犹如一堵颠覆的土墙。我将在十月走向祭坛,祭祀蚂蚁一样的半生,拖着一根红头发在十月的冷雨中奔跑和燃烧。我在心中画十字,十字在叉掉错误的半生,咔嚓一声,不是音乐,我懂。我的灵魂夹杂在音乐和冷雨之间,凭借一种摩擦力本能地还乡。

•静寂

在静寂中,我感到灵魂的纯正,可以完整地守候我,灵魂等于我。我可以不读诗歌,也可以不读我的影子,我在静寂中可以穿透万物的存在。
让自己沉寂在内心的静寂中,让万物消失在其中。
我看见众生灵在徒劳地奉献自身。
十月的微凉,消失在庞大的节日影像中,人影等于幻影。一座山丘倒悬在蓝色的天空背面,并非等于灵魂的山丘,山丘暗示其存在。而一只黑乌鸦掠过一片陵园,乌鸦的影子丢在了墓碑上,仿佛是天祭的鹰在啄食土地下面的肉体。
静寂宽大而平静,笼罩住大一片狂躁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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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73 发表于: 2014-11-14
圣灵之灵之黑卷

《在荷马的伊里亚特片断上勾勒希腊神话》

从神话走进荷马史诗《伊里亚特》,荷马坐在史诗中央给我讲述伊里亚特片段。荷马打开了《伊里亚特》开始说:“——阿基琉斯与阿伽门农因争吵而结仇 高歌吧!女神!为了佩琉斯之子阿基琉斯的暴怒!他的致命的愤怒给阿开奥斯人带来无尽的苦难,将战士的健壮的英魂打入冥府,他们的躯体成为野狗和秃鹰的美食,宙斯的意愿实现了。 请从阿特柔斯之子、人民的国王阿伽门农和神一样的阿基琉斯之间的争执开始吧!”
我说:“是哪位天神挑起了两人的争执?是宙斯与勒托之子阿波罗吗?”
荷马说:“请你安静。”
我静下心来仔细读《伊里亚特》。我读着阿开奥斯人的快船请求赎回爱女,并且带来了难以数计的赎礼, 他手握黄金杖,杖上系着远射神阿波罗的头带, 恳请所有的阿开奥斯人,尤其向阿特柔斯的两个儿子阿伽门农和墨涅拉奥斯兄弟、士兵的统帅请求:“阿特柔斯的儿子啊!胫甲坚固的阿开奥斯将士们啊! 愿居住在奥林卑斯山的众天神允许你们洗劫,普里阿摩斯的都城,然后平安返回家园。 请你们收下赎礼,释放我的宝贝女儿,以表达你们对宙斯之子、远射神阿波罗的崇敬。”
阿伽门农在咒骂老人,老人沿着波涛呼啸的海边,默默地离去。在向福波斯•阿波罗诉求:“用你的神箭让达那奥斯人赔偿我的泪水。”
我看见福波斯•阿波罗肩挂弯弓和箭袋,从奥林卑斯山峰上直奔而下射出一支飞箭飞向人群。焚尸的烈火经久不灭,柴草烧掉一层又一层。 连续九天,直到第十天,阿基琉斯召集众将士开会,他大声说:“阿特柔斯之子,如果战争和瘟疫要毁灭阿开奥斯人,我们必须返船撤退, 这样才能幸免一死。”
特斯托尔之子卡尔卡斯通晓预言术。在预言术中预言。
我陷入冥想,我看见阿特柔斯之子的双目燃烧着火焰,在计较一个女人,计较自己的得失。阿基琉斯在理论,阿伽门农也在理论,阿基琉斯在怒目相向,这让我想起《三国演义》第三十四回,诸葛亮在舌战江东的舌头。我在继续走神,在我的《空城计》第十五回,
张昭、虞翻、步骘、薛综、陆绩、程德枢在鱼贯而出,混入《伊里亚特》中看见目光炯炯的雅典娜在说:“我从天上下来,是奉了白臂神赫拉之命,希望你能听从我的劝告,熄灭你的怒火。”
亚里斯多德突然说话,说我和荷马在诗歌中描述和表演。我惊醒而荷马仍在冥想,写下阿开奥斯人解散了聚会。
  我在长春的旧城宽城子的二道沟帮上听着旧火车讲着俄罗斯火车站的故事。开始工作,画CAD图,我仿佛看见一列火车从蒸汽机车的烟雾中穿过。
  我欠下了19世纪欧洲诗歌的一笔旧账,在随着瓦特的蒸汽机奔跑,让中国高铁的速度提高了我的冥想速度重返希腊。我到达了公元前五世纪,希腊诗人在迎接我的到来,我站在赫西奥德的《神谱》面前,躬身写下希腊神话。
  
根据神话记载,我把宙斯的档案整理一下:
  姓名:宙斯。
  父亲:克洛诺斯。
母亲:瑞亚。
职业:希腊主神,奥利匹斯山统治者。
堂兄:普罗米修斯。
妻子:赫拉。
女儿:雅典娜。
武器:雷电。
爱好:贪花好色。
缺陷:制造潘多拉魔盒。

乞灵抄注:

宙斯爱上了暗夜女神勒托,勒托在提洛岛生下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阿波罗降生时,身体发出万丈金光。阿波罗主管音乐和竖琴,同时也主管舞蹈、诗歌和灵感,诗人和艺术家得到了他的启示。
荷马合上《伊里亚特》一本史诗说:“我困了,想闭上眼睛歇息一下。”
我坐在画室里在画荷马头像,我费尽口舌,在劝说一块石头,请它闭上眼睛,不说话,它死活不肯。我用一块橡皮擦亮荷马的耳朵,它说疼还是不肯停下来。
我发现在这个石膏像的内部似乎隐藏着一个传说。于是我继续给它画像,废寝忘食地画,果真如我所料,古希腊的轮廓渐渐呈现出来,古希腊的传说从石膏像中解放出来,我发现一个石膏像的内部隐藏着一场史前战争。
后来,我开始盘坐在大地上观看夜晚的星空,我在诗人星系群里发现了荷马的灵魂。我继续描摹着在星空中复活的荷马,它像一颗流星找到了归宿。
翌日午后,我说:“我也累了。”但是,我不想浪费一个下午,我躺在爱琴海的沙滩上沐浴阳光,我看见帕拉马斯和西凯里阿诺斯在二战的硝烟中走出来,携带着自己的诗篇,紧跟着卡瓦菲斯也来到了我的面前,我惊讶,满眼都是卡瓦菲斯。

《我是卡瓦菲斯的诗歌兄弟》

我就是生长在古希腊的一个中国人,
在完成诗歌的欢娱,我就是中国诗歌的大师,
(凭着无人可比的精神财富)。
我在和古希腊的诗人平起平坐,
在和卡瓦菲斯一起辨认历史的片断,
在说:“我们的灵魂不是孤独的。”,
哪怕是在爱琴海的一个港口,找不到我们那些简朴如初的灵魂,
我们也不会下贱,会给历史打一个活结,
说出两个见证人生长着六个耳朵,
听见时间的十二面大鼓在敲,
敲醒辽远的古希腊记住时间的三条腿,
让古希腊这个城邦记住曾经有一个中国诗歌大师,
到达过诗人和艺术家的天才之所。

乞灵抄注:

    卡瓦菲斯说:“诗歌是戏剧。”
我说:“诗在历史之外,是心灵的一种修复。”
埃利蒂斯说:“另一个极点是卡瓦菲斯,他与艾略特并驾齐驱,从诗歌中消除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达到结构简练和词语精确的完善境界。”
我说:“历史并不可靠。”
卡瓦菲斯说:“尽你所能。”
我又听到约翰•福尔斯说:“照我看来,卡瓦菲斯不仅仅是地中海东部诸国的伟大诗人,而且是所有衰退中的文化的伟大诗人。”
我不再说话,看见西凯里阿诺斯在敲门,卡瓦菲斯和西凯里阿诺斯拥抱在一起,我和西凯里阿诺斯一起高喊:“最敬爱的诗人和兄弟!”
此时,爱琴海的海风有些潮湿,但丁在潮湿的海风中说起意大利语。
我们听不懂,但丁在画画,画一座桥,在旧桥上等着一个小女孩。我们却看见他被夹在黑白党的夹缝中不能现身。恰恰是罗马教皇在佛罗伦萨霸占了意大利的时间,在消遣意大利的时间,在借助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阐释尘世和彼岸的关系。
奥托说:“时间是用来浪费的。”
但丁不在时间中偷运自己的灵魂,在潮湿的海风上有点儿湿滑,暴露出隐私。在放逐中误入歧途,在《神曲》中自语。
我说:“但丁在遵从蓝色灵魂的教诲。”

《来自但丁轶事的灵性启示》
  
01.

一次,但丁出席威尼斯执政官举行的宴会。听差捧给意大利各城邦使节的都是一条条肥大的煎鱼,给但丁的却是很小很小的鱼。
但丁没有表示抗议,也没有吃鱼。他用手把盘子里的小鱼一条条拿起来,凑近自己的耳朵听,好像听见了什么,然后再逐一放回盘子里。
执政官见状,很奇怪,问他在做什么?
但丁大声说道:“几年前,我的一位朋友逝世,举行的是海葬,不知他的遗体是否已埋入海底,我就挨个问这些小鱼,看它们知不知道情况。”
执政官问:“小鱼说些什么?”。
但丁说:“它们对我说,它们都还很幼小,不知道过去的事情,让我向同桌的大鱼们打听一下。”
执政官听后哈哈大笑起来,吩咐听差马上给但丁端一条最大的煎鱼来。

02.

但丁年轻的时候,喜欢在佛罗伦萨广场上仰天枯坐。尤其是在仲夏之夜,他常常伴着满天的星斗坐到天明。
一天晚上有个陌生人问但丁说:“久仰您的诗名,知道您是翡冷翠的骄傲。在下承诺回答一个问题,但苦于自己学识浅薄,无法解答,特请先生襄助。我要回答的问题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什么?“鸡蛋。”但丁脱口而出说。那人点点头走了。
几年之后的某一天,但丁仍然坐在那个广场上仰望星空,还是那个陌生人走上前去,继续数年前的对话:“那么,如何烹调呢?”但丁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放一点盐。”

03.

1308年亨利七世当选为罗马帝国皇帝,预备入侵佛罗伦萨,但丁给他写信,指点需要进攻的地点,因此遭到白党的痛恨。
1315年,佛罗伦萨被军人掌权,宣布如果但丁肯付罚金,并于头上撒灰,颈下挂刀,游街一周就可免罪返国。
但丁回信说:“这种方法不是我返国的路!要是损害了我但丁的名誉,那么我决不再踏上佛罗伦萨的土地!难道我在别处就不能享受日月星辰的光明吗?难道我不向佛罗伦萨市民卑躬屈膝,我就不能接触宝贵的真理吗?可以确定的是,我不愁没有面包吃!”
但丁被放逐,以著作排遣乡愁,并把一世恩仇写入《神曲》中,在地狱、炼狱、天堂中安排好自己的灵魂。

04.

在阿尔诺河上横跨着一座最为知名的是位于三圣桥下边的“旧桥”(ponte vecchio),是阿尔诺河上的唯一的廊桥,像一条“空中走廊”,把乌菲齐美术馆和比蒂宫连成一体。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阿尔诺河上的十座古桥中的其它九座都被纳粹军队炸毁了,唯独“旧桥”安然无恙。
这座旧桥曾经演绎过诗人但丁廊桥遗梦的故事。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阳光洒在阿尔诺河上,一位高贵而美丽的8岁少女在侍女的陪伴下向老桥走来。此时,但丁正从廊桥的另一头迎着8岁少女走上廊桥,两人在桥上不期而遇,但丁凝视着8岁少女而少女却手持鲜花,双目直视前方从但丁身边走过。
其实,这却是亨利•豪里达的油画《但丁与贝特丽丝邂逅》,画中手持鲜花的少女就是诗人但丁的梦中情人贝阿特丽切。
其实,贝特丽丝并没有嫁给但丁,被迫嫁给了一位伯爵,不久就夭亡了。贝特丽丝带走了但丁的梦想,留下了哀伤和思念,成就了诗作《新生》,同时也造就了旷世诗作《神曲》。

乞灵抄注:

但丁说:“人不能象走兽那样活着,应该追求知识和美德”。
鲁迅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
我说:“一个人愈是珍惜时间的价值,愈是感觉失去时间的痛苦。”

《在剧场》

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是莎士比亚站在厕所里叼着烟斗抽烟,
烟雾弥漫整个空间,他的脸像一张鬼脸。
大家都看不见,只有我的感觉在呼应一种幻想,
在占卜另一个人的命运。
莎士比亚在写剧本,在写《威尼斯商人》,
有一个人正在剧本里抛硬币,在施展魔法,在分配王孙的命运。
而剧本仍是剧本,在把梦想抛给乌鸦,
在乌鸦的身上却没有什么好风水,
就像是莎士比亚站在厕所里,一直嗅着贵族们的经过,
在腥臊味中玩着飞禽。
我坐在一个板凳上侧过脸去,看见莎士比亚划着一个火柴,
仍旧站在厕所的拐角处抽烟,
看见烟雾里的飞禽,隐蔽在黑黑的舞台上,
这让我摸黑进入剧场,麻烦的是在于在进入剧场之后,
在耳畔响起宏伟的嘈杂声,分辨不出男女,
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只打盹的鸟儿。
这和我在剧本上认识的字眼并不一致,无法把禽兽分开,
我站起身来,踢开凳子,离席而去,
我想莎士比亚的落寂和孤烟,或许是一种自以为是,
或许是一种虚实相换,仅仅留下一种吊诡,
并不适合一对一地活着。

乞灵抄注:

    歌德说:“我读到他的第一页.就使我一生都属于他了;读完第一部,我就像一个生下来的盲人,一只奇异的手在瞬间使我的双眼看到了光明…… ”
莎士比亚说:“学问必须合乎自己的兴趣,方可得益。”
莎士比亚在写十四行,形式是无韵诗,同时结合抑扬格五音步,每行有10个音节,在朗读时每第二个音节为重音。
我在剧场之外,故意抛下十四行的风格写诗,在演绎剧院内部的文化结果,通过灵魂的天眼,看到人间的每一个剧本都是一个世界的缩影。

《在烦恼中》

我看见歌德像西西弗斯一样在推动一块石头。

这关系到少年维特之烦恼,维特的烦恼是维特的第二灵魂。
我劝告维特,不要舍近求远:
烦恼是一块石头,
三块石头,六块石头,
九块石头,十二块石头。

歌德说:“决定一个人的一生,以及整个命运的,只是一瞬之间。”
我说:“烦恼是一块石头。”
歌德说:“继续推动。”

乞灵抄注:

罗兰•巴特说:“在一个野蛮的世界中实践微妙。”
瓦雷里说:“秘密在变化。”
我说:“我在微妙的秘密改造诗歌语言,让诗歌语言等于零。”
我跌入帕斯卡的深渊,是一个被诅咒的诗人。

《余生的事》

嗨,我追问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你为何不继续写诗?”
哦,他说:“我曾在诗歌的旷野里,后来退场了。”
我想起等待戈多,心照不宣地走进一个剧场,
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说:“等等。”
我站在剧场门口等他,等待发生一场双料戏,
风言风语在一阵痉挛以后,
开始在剧场外尖叫,带动剧场内部的尖叫,
尖叫声的方向相反。
剧场外的风声在风中失事,像雪鸥伸展着翅膀流向北极,
忘却了海洋的柔软如丝。
剧场里的风声异常温暖,
舞台上的剧情更加荒诞,在说:“剧情来路不明。等待仍是等待。”
我守着一颗破旧的心,损坏的心,
站在剧场门口,在等待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
萨缪尔•巴克利•贝克特一直没有到来,
他的灵魂披着白色睡袍,
遮挡着黑月亮,在拂晓前离去,
远离布满音乐的白色舞台,在拂晓前安顿下来,
安顿在等待戈多的剧情中。
尽管我没有死,但是,我还是要慷慨地放弃自己的遗骸,
把美丽的裹尸布交给一切罪人信奉的先知,
让他们裹住大批有罪的尸体。

乞灵抄注:

马丁•艾林斯说:“这部剧作的主题并非是戈多而是等待,是作为人的存在的一种本质特征的等待。”
  沁费尔说:“就贝克特而言,他的剧作对人生所做的阴暗描绘,我们尽可以不必接受。然而他对于戏剧艺术所做出的贡献却足以赢得我们的感激和尊敬。他描写了人类山穷水尽的苦境,却把戏剧艺术引入了柳暗花明的新村。”
  我说:“我的人生是一部反戏剧,"我的诗歌那形式具有新奇的小说性和戏剧性。”

《三重影》

此时,D•G罗塞蒂在用三重影写诗,
在伊丽莎白•爱莲娜•西德尔的墓地写下:“十指滑过不孕的时钟。”
我开始误读,直接往人影的鼻子里打氧气,
又把两个人影塞在两个蛋壳里,
让两个人影坐立不安,在说:“脱胎换骨不是一种谬误。”
我开始在拉斐尔的一声坏笑里画女人体,
再让一个盲人在美如鲜花的床单上扑蝴蝶,
他却压住了一把扇子。
我在这把扇子上写下:古典在哪里?现代性又在哪里?
我向垂死的色彩致敬,
却不满足任何一物。

乞灵抄注:

    流亡是一个苦难的词,我知道,灵魂的流亡让我把我从死亡的语言中抢夺回来,强化自身,不允许灵魂和死亡对称。我明白,灵魂的存在方式是和无法逃离的阴影与黑暗一起诞生,我无法在巨大的阴影和黑暗中逃遁。

我走进象征主义诗群,19世纪末的诗人在时空中列队迎接我:波德莱尔、魏尔伦、兰波、马拉美、里尔克、叶芝、艾略特等,他们的灵魂很强大,大过欧洲的一片天空,像瓦雷里在《海滨墓园》中的诗句:“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
我捧读着《恶之花》打开了19世纪的欧洲,仿佛看到哈格里夫斯的珍妮纺纱机,瓦特的蒸汽机奔跑在我的幻觉中,增加了我的冥想高度。我像一只甲壳虫凭借着里尔克《杜伊诺哀歌》中的一片树叶,去访问诗意的欧洲,站在艾略特的《荒原》上朗诵起中文诗。

《我是一只甲壳虫》         

在独处的时间里,我命令自己斜倚在一条光线上,    
把时光压弯,让自己变成灵魂的副本,    
像一只甲壳虫,像卡夫卡在小说的帝国中称王称霸。    
而我却从野心家的粪堆上滚下来,    
翻开自己的肚皮冲着天空说话:“我是中国诗歌的吉祥物。”    
我到达了埃及,搬走了金字塔尖,    
直指着图坦卡蒙王说:“王冠里盛满了黑暗的无知。”    
我看见一只甲壳虫搬走了天空的太阳,    
又听见甲壳虫对着太阳说:“我若不来,你千万不要老去。”         

乞灵抄注:

“我若不来,你千万不要老去。” 我在轻声朗诵。而欧洲老在了工业革命的革命中,我呆立塞纳河边眺望着远方,塞纳河水泛起的涟漪勾起了许多回忆,《莫奈印象》的油画在朦胧中浮起,组成了我的青春,我的向往。我在向阳光进发,让埃及帝国和波斯帝国的传说淹没在红海和地中海中,让诗歌的美好抵达任何之处。诗歌的美好令人着迷,我遭遇到了这个谜,就好像我们想打开一个密封住时光的空盒子,却无锁,无钥匙,但是若要打开这个空盒子,正是用诗歌这把钥匙,去打开诗歌之谜的每一条线索。我确信诗歌之谜就在我的思想之中,不仅是我的发现,这也是缪斯的发现。

《偶得》

保尔•魏尔伦的早慧,让美好的日子早早来临,
而随之而来的日子却越来越残酷,不接受同性恋。
保尔•魏尔伦抡起拳头在敲打叛逆的门,
门敞开了四方形的身体,
在说:“斜斜的光是门的弦,在拨动另一种声音。”
保尔•魏尔伦在嘎吱一声中留下身体的余温,
从时间的抽屉中捏拿出一首诗,
诗意激昂,像从亲骨肉一般的诗歌里挤出一滴血。

乞灵抄注:

这是我在时间的抽屉中抽出的一首小诗,像偶得这个字眼。此刻,波德莱尔从一个雕像中走出来,在《恶之花》诗集的封面上画象征派徽章。瓦雷里奔跑在一场暴风雨中,故意让冷风冷雨淋湿自己,跑在马拉美的前面说:“下星期二不参加聚会。”兰波却躲在这个雨夜偷偷写诗,在写:“那时,— 啊!—可怜的亲爱的灵魂,我们也许不会将永恒丧失。”

《诗的反光》

此刻,威廉•巴特勒•叶芝从茵纳斯弗利岛走出心灵之眼,
去访问柯尔庄园的野天鹅,在说:“十月的黄昏笼罩流水。”
我没有看见过野天鹅,野天鹅是一个美丽传说,
像茅德•冈睡在威廉•巴特勒•叶芝的梦里。
我看见威廉•巴特勒•叶芝蜷缩在壁炉旁边打盹,炉火假意照见他的脸,
在满脸的皱纹中爬满蜘蛛的等待,等待灵魂的外套脱落,
像蜘蛛丝在风中飘,飘过阴霾,
在雨中让时间滴个不停。
此刻,时间踮着脚尖奔跑在一场冷雨中,跑进一朵红玫瑰,
抱紧一团火说:“玫瑰红纠正了火的燃烧,泄露出火的秘密,
在永恒的时间中发芽,挣脱了所有的囿限,
像玫瑰红色的反光。”

乞灵抄注:

欧洲的象征主义诗歌在整个社会层面上无法返回起初,无法进入历史可载之前的存在,只留给社会一个毫无生气的空壳,就像叶芝衰老的皱纹,在时空中不断变形,变成一种传说。叶芝在《当你老了》的诗歌中像一轮神秘的红月亮高悬在我的头顶,从一丝白发上抽走无形的风声。
红月亮说:“你的灵魂在生活的别处停下来。”
我感到我像一只小蜘蛛在风雨欲来风满楼前移动,突然看见一片树叶。突然看见从陈旧的小巷中走出两个人,恍惚是你,也是我,是在诗行中横向行走的两个作者拉手走来,没有油纸伞,也没有丁香花,更看不到白蝴蝶。我们在诗行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叶芝突然摔了一跤。
我说:“你老了。”
叶芝说:“没关系。”我们一起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子走过巷口。
我说:“她有约会。”
叶芝说:“她不是茅德•冈,她的手里拿着无线电话。”
我说:“时过境迁了。”
电话的声音从七片树林上缓缓掠过。雨后的树梢像少女妩媚的眼睛,在享受着清新自然的静谧,紧接着在芦苇的风声中产生了幻觉,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永不腐败的天空。我们在海市蜃楼中出出入入,在空寂的天空中敲定我们的灵魂交易,我们的灵魂在浮云之上发出荆棘之火,高悬在人烟之上,在流离之间惊醒永恒。
像时间的种子,把一个世纪的闪光送到了至高点。
我说:“叶芝,请站起来,我们一起走走。”
    叶芝换上一张年轻的脸说:“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我说:“是诗的诞生地。”
我们手拉手交谈的样子未被命名,在诗歌的风景中不断变小 ……

《圣灰星期三》

在四旬期的第一天,艾略特开始戒斋,四十多天没有露面了,我猜想他在写《四个四重奏》,每旬分别写《烧毁的诺顿》、《东科克尔村》、《干燥的塞尔维吉斯》和《小吉丁》。
艾略特说:“不是。我在安静中怀疑诗。命硬的诗人,只活在柔软的诗歌里。”
我若有所思,想起庞德。庞德在和叶芝交谈。
我恍惚地听见他们争吵起来,因为诗。
庞德说:“诗歌的语言应该节俭。”
叶芝说:“你走吧,去完成你的意象主义。”庞德走进了白居易的一朵梨花中,穿过一个地铁车站。写下:(In a Station of the Metro)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
飞白用中文说:“这几张脸在人群中幻景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树枝上花瓣数点。”
我说:“我在2008年完成了新意象派诗歌纲领。请庞德把意象诗还给我。”
切斯拉夫•米沃什在美国说:“诗人是一个既飞在地球上面从高处观望它,同时又能够巨细兼察地观望它的人。”
艾略特说:“写《荒原》纯粹只是个人对生活的一种无足轻重的抱怨……只是一篇押了韵的呻吟……写《荒原》不过是为了舒解自己的感情”。
我说:“《荒原》对艾略特来说,仅仅是为了找寻内心的平安罢了,恰如在结尾以印度文Shantth、Shantih作为经卷的祝愿,乐观地坚信这种心灵的平安能够实现。 ”此时,让•波德里亚说:“在话语之下的诱惑是看不见的,从符号到符号,它一直是一个秘密的循环。”艾略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陷入沉默之中。
十天过去了,我忽然想起勃洛克说:“我们过早地要求奇迹出现,才经历了彼的世界疯狂,人民的灵魂也是这样,它提前要求奇迹出现,结果被革命的彼世界化为灰烬。”我心里默念着:“圣灰星期三,圣灰星期三。”艾略特又在一张白纸上浮现出来。
艾略特说:“我在赶往英国,到达了1914年,在用诗歌和庞德拥抱。”我有些嫉妒,
我说起马拉美的诗《骰子一掷绝不会破坏偶然》。马拉美用一个骰子的意象证明这是一个偶然性的世界,诗歌写作不是真理的表达,而是意象的秘密诱惑。是以诗性保持世界秘密的一种形式。
艾略特说:“我在写J.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我想和微微安结婚。”之后开始忙碌起来,在一所学校担任讲师,又担任《自我主义者》杂志的助理编辑。之后,艾略特在1917出版的《普鲁弗洛克及其他》。紧接着艾略特在1922年出版了《荒原》,《荒原》走进了东方神话。
十天又过去了,艾略特和微微安离婚,艾略特和弗岚切结婚。我忽然想起诺斯洛普•弗莱所说的:“神话就是原型。”我想艾略特是神话的原型吗?
我重读《荒原》在和艾略特对弈,在说:“今晚上我精神很坏。是的,坏。陪着我。跟我说话。为什么总不说话。说啊。你在想什么?想什么?什么?我从来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
艾略特说:“我坐在岸上垂钓,背后是那片干旱的平原,我应否至少把我的田地收拾好?伦敦桥塌下来了,塌下来了,塌下来了,然后,他就隐身在炼他们的火里,我什么时候才能象燕子——啊,燕子,燕子,阿基坦的王子在塔楼里受到废黜,这些片断我用来支撑我的断垣残壁,那么我就照办吧。希罗尼母又发疯了。舍己为人。同情。克制。平安。平安。平安。
十天过去了,我忽然走出了油腻星期二,站在复活节里在心里想,诗人在以道成肉身来逐渐呈现人类存在的神圣。

乞灵抄注:

《圣灰星期三》源自复活节的开始和结束。在西方,人们把复活节的开始一天称为圣灰星期三,结束之日叫做油腻星期二。不过圣灰星期三并不是现实复活节的开始,而是宗教。教义规定,教徒需要在圣灰星期三之后的46天中斋戒40天(不包括周日),直到复活节为止。这就是著名的“四旬期”,而圣灰星期三就是这四旬期的头一天。

《孤独》

在橘红色的秋阳中,
思想的三角形长边显得有些疲惫,停在了伊通河的拐弯处,
散落在长春雕塑公园里。
因为我的无知,使我无法在雕塑群里找到里尔克,
杜伊诺不是一座庭院,是一首诗,从雕塑公园的一座拱形屋顶上流淌下来,
在一场秋雨中感动着野菊花,
又睡在鸟儿的宁静中。
此刻,雕塑公园中的一道斜坡,刚好通向一片池塘,
而干涸的池塘并不认识此刻的风景,
在守候着一座拱桥,避开了诗歌界的一场高谈阔论,
在说起诗歌界的白血病,说起一种无可救药的痛楚,
像我的传记在出卖我,
像里尔克的《秋日》在说:“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谁就永远孤独。”
我迫不及待地越过了灵界,去找罗丹,
在罗丹哪里我读到里尔克的一纸简历:
父亲:铁路职员。母亲:神经质一样的女人。出生地:一片树叶。
出生日期:秋日或杜伊诺。学校:孤独。
职业:诗人,写着孤独的诗。宗教:必须得干活。
爱好:在灵魂中旅行。
特征:太久的孤独。

乞灵抄注:

里尔克的孤独也是我的孤独。
里尔克幽居在杜伊诺城堡,我幽居在中国诗歌的城堡。我们曾在承租房里写诗,里尔克写慕佐,写依尔舍勒河。我写南湖,写伊通河。我们总是一再地穿过两个时代的风景,将诗歌刻在孤独的墓地中,哀悼自己的名字。
里尔克说:“我不是女生,我爱玫瑰。”
我说:“我不是诗人,我爱诗。”
里尔克的墓碑写着:
Rose, oh reiner Widerspruch, Lust,
Niemandes Schlaf zu sein unter soviel
Lidern.
玫瑰,噢纯粹的矛盾,欲愿,
是这许多眼睑下无人有过的
睡眠。
我的墓碑还没有竖起,我在妄想我的碑文。我知道哭我的泪水会很乱,我知道玫瑰会开。可惜,在玫瑰开放的时候,我已经孤独的离去,死于世俗社会的白血病。

《白夜》

在耳朵里生长的诗句,
听见了白夜酒吧的酒,在玻璃酒杯中开花的声音,
像玫瑰花的火焰,像一瓣红月亮。
白夜在凹陷,陷落在路灯下黑暗的根,
忙于献出它的世界,在高架桥上追逐一场迷醉,
连续释放出的尖叫声,像被强奸的黑夜。
白夜在把冰块堆起,在掀开夜幕,
在让一头公牛在思想中玩耍,压弯了光线,
光线的一半是修女,一半是荡妇。
而我那飘忽不定的运命,在城市的魅惑中却消失在静止的喧嚣中,
在一间暗房子里默默闪动着黄色的光,
又滞留在往昔的惊悚之后。

乞灵抄注:

   勃洛克说:“白夜。”我也说:“白夜。”而白夜在我的企望中遮蔽了我的面容,我只有用耳朵听,听见一种被忽略的声音,即是我一个人的。在这类情况下,我的天生无知以及纯真都是一种赐福,因此,使我把所有的幽灵都作为无稽之谈。

《我之所见》

我的灵魂长出舌头说:“我之所见,是我。”
我的舌头在打结,在失语。
我企图离开自己的身体,更名换姓,让锁骨长出翅膀,
在灵魂中闪现金身,像一个隐形人。
我在用诗歌说话,诗歌的语言在走偏锋,
只是舌头计较舌头,
形同鸭舌在学梵语,在练习分身术,在练习白描,
像自恋的独白,在黑掉自己。
我的灵魂在说:“时间像一只秃鹫,在用暗器捕捉老鼠。”
在那一瞬间我也像一只会说话的老鼠,在时间里等待黑月亮出现,
在说:“我必将跌落在没有概念的深渊”。
我的灵魂在指示我,在我的前面有一堵墙,贴着一张告示,
在说:“你的未来从这里开始。”
我说:“你像夜晚的监狱。”
在灵魂的监狱里没有神庙、墓地、妓院,
只有诗意的栖居,只有新旧的鞋子在空气里飘,流出了肉体的门庭,
像灵魂的意外和变形,
像老鼠的牙齿在咬噬时间,像时间的舌头,
被灵魂分出三个差头,在说:“狡兔三窟,被风吹空。”
我的灵魂在说:“我之所见,是我。”
时间在说:“我是你一生中的三种暗器。”

乞灵抄注:

   有人说:“ 艺术模仿生活”。
我说:“艺术拷贝灵魂。”
蒙塔莱在隐逸处突然说话,在说:“外时间相对于外空间。”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语言艺术的短命性,于是服从于自己的灵魂,尽可能地生长成为长版本的时间。
换句话说,艺术模仿生活没有为其提供任何概念的王国,有时候会造成言辞瘫痪。

《两瓣心》

我只身一人流浪到意大利,
两个东西堵在我的胸口,姿态像孪生,
导致人生与命运相似,胜过生死之间的穿行,
像翁贝托•萨巴说:“主啊,如我一般。”
偶尔,我也接纳梦中的所在,而在一个小丘之巅,一颗心已死去多年,
通常,为了回家,我必须取道走上一条昏暗的路,
经过一个小旅馆,
小旅馆的窗户映出一道黄光,黄光的根源有三盏灯。
从那时候起,我的嘴巴似乎变成了哑巴,
在一件浅蓝色衬衫的黑纽扣下,一种同样的痛苦渗入思绪,
思绪绊倒我,我像是被驯服的动物,
在服从命运的一场奴役,我想呐喊或嚎叫,
却被绳子一般的命运抽紧,遭受的折磨使我无言。
我想骂骂咧咧,想疯疯癫癫,
而活命的活像一碗稀粥,在人群的下流乞讨,
用哀求的一瞥,打发掉永恒的真理。
我坐在真理的顶尖上一夜不眠,看见来来往往的人很古怪,
在伪装仓皇的生命,
可我无法超越自我的真实,把心分为两瓣,
让血光迸溅,发出生命的指示。

乞灵抄注:

马格里斯说:“在翁贝托•萨巴的身上,存在着对生命的痛苦的爱,一种将生命本身的‘徒劳而不协调的声音’调配在统一和谐之中的爱。”
布罗茨基说:“如果母语为意大利语,我不想冒昧地向在座的各位提供任何名单,假如我提起了夸西莫多、萨巴、翁加雷蒂和蒙塔莱,这仅仅是因为,我早就想向这四位伟大的诗人表达我个人的感激之情,他们的诗句对我的一生产生了相当重要的影响,能站在意大利的土地上对他们表达感激,我感到非常高兴”。
我说:“我把生命隐藏在诗歌里,分给诗歌一瓣心。”

《无名公民》

每一个诗人的级别在诗歌中总是一目了然,
有关品行的事是关注人道的事。
W•H•奥登在委屈自己,在一个绿色的邮筒上张贴广告,
在说:“我是一个无名的公民。”
W•H•奥登像一个产业工人,在一家工厂一直干到退休,
从没有被解雇过,因为敬业而按时交纳工会会费,
也喜欢读每一天的报纸,
并且按照规定买人身保险,在保健卡上平安走过。
他和现代人一样,拥有电冰箱,洗衣机,汽车和收音机,
也看色情电影,也手淫,生活得很快活。
但是,这不是他,他对此并不满意,
他还要对疾病和医疗产生兴趣,
还要加入美国籍,写诗,写得像艾略特一样,
想做一个诗人,不想做一个无名公民。
W•H•奥登在写诗,学会了质朴和笨拙,
在用一先令买下自己的传记,
尽可能地忍受人类所有的委屈。

乞灵抄注:

   W•H•奥登说:“艺术是轻浮的,无足轻重的。”
罗杰•弗莱说:“我们中很少有人生活得那么劲头十足,以至从不会怀念维吉尔和和克劳德能够送我们去的农神所辖的地界。”
贺拉斯说:“歌者多说谎。”
我说:“诚然如此。”

《默默无闻的理由》

傍晚的两片树叶被风吹向一个侧面,
另一个侧面的风变得专断,在说:“你来错了,做错了。”
菲利普•拉金于是起身,
离开了被风裹挟的绿色波纹,在一堵墙的阴影下看见太阳在咧嘴笑,
像八月的银行敞开门,门后没有挂钩,门在随风摇摆,
在平衡生活,在让窗台上的窗帘长出窗口,
生成鸡蛋色,在以钱财作证。
一对参差不齐的队伍,在排队取钱,
好像一枚硬币的半径,能够延伸到一个酒吧,
戏称为国王和王后之名,
在权杖下,使一场爱情持续一小会儿便不再纯真。
而菲利普•拉金所窥见的事令人瞠目结舌,
想象着孤单的身体变成疲倦,
开始向孤独中心撤退,让孤独代替专横,代替欲望,
让哑剧在无声中退场。
菲利普•拉金为什么会站在一堵墙的左边?
因为他有一个默默无闻的理由,
在喉咙里悬挂一座大钟,
它坚定地认为孤独的声音,不会判断错误,不会撒谎。

乞灵抄注:

   艾庇顾拉斯说:“当我存在时,没有死亡;当有死亡时,我已不存在。”
   哈路布鲁姆说:“当强者诗人发现自己只不过是复制品时,他的作品便成了他的独创,
可是诗人并不是复制品,他的点货单出自自身。”
我看见了菲利普•拉金在一个下午的树荫下幻想着谈一次恋爱,却是一个人在和诗歌谈恋爱,我听不见菲利普•拉金在用一片树叶吹奏的曲目,或者说,在我听见的时候,幸福也正离他远去。

《可爱的灵魂》

可爱的灵魂,在提防一支暗箭,
在握住一脉枯枝,发烫的树叶遮住了最美的时光,带走了一颗星。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不想登上讲台解释爱情,
爱情因生命而觉醒,
在排除爱情的剧毒。
像胡安•拉蒙•希门内斯曾在人生的尽头找到一朵玫瑰花,
然后陷进泥潭,
抛却人间的虚假荣耀,
在天国赢得一席之地。
悲伤的咏叹调在远方的花园中奏响,
一种金黄穿透一把小号,在金色里燃烧,
在阳光下圆满地扩张,把一切都刻印在复活者的记忆中。

乞灵抄注:

胡安•拉蒙•希门内斯在美国纽约写一个新婚诗人的日记,诗人们在说:“诗人中的诗人。”
诗人们羡慕不已。
卢文•达里奥却在父亲暴亡的悲伤中,唱着心底的挽歌。
1956年胡安•拉蒙•希门内斯在波多黎各定居,在雕琢灵魂,在1958年5月29日又把自己的灵魂葬入故乡莫格尔墓地。

灵之乙本:

《灵魂不死的写作》

北京时间2014年10月22日晚11点卡夫卡文学奖协会在布拉格市政大厅举行了颁奖典礼,正式授予中国作家阎连科2014年卡夫卡奖,这是卡夫卡奖成立14年来首次将该奖授予中国作家。阎连科授奖演说了上天和生活选定那个感受黑暗的人。
我不知道上天和生活如何选择一个作家,但是我知道,灵魂不死的原因就是写作,就是一个作家在苦难的生活中发现诚实的爱,用诚实的爱感受人的生命和呼吸,感受光、美和那种伟大的温暖与悲悯;感受心灵饥饿的冷热与饱暖。
阎连科说:“我反复去过的那个艾滋病村。那个村庄一共有八百多口人,却有二百余口都是艾滋病患者。在那个村庄,死亡像日落一样,必然和必定,黑暗就像太阳从天空永远消失了一样,长久而永恒。而我在那儿的经历,每当回忆起来,每当我在现实中看到刺眼的光芒和亮色,都会成为巨大的让我无法逃离的阴影和黑暗,把我笼罩其中,无处逃遁。”
   阎连科也说起在年轻的时候,同村有一个盲人在夜晚给路人打手电的感悟,在说:“我感悟到一种写作——它愈是黑暗,也愈为光明;愈是寒凉,也愈为温暖。它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让人们躲避它的存在。而我和我的写作,就是那个在黑暗中打开手电筒的盲人,行走在黑暗之中,用那有限的光亮,照着黑暗,尽量让人们看见黑暗而有目标和目的闪开和躲避。”
我在黑夜里扮作盲人,熄灭了夜晚的灯,选择《丁庄梦》盲文译本读,我摸索到一种令人绝望的幽默,我受到了夜晚的争议。我的眼睛在一本书上凸起来,看见丁庄的夜晚在一滴血里亮起来,亮在一本书中。我仿佛看见小说中那“飘动的一群雪白的孝布”和“堆满了白雪样的家家都贴着白色门联的胡同。”
    ——在我面前有一棵葡萄树,树上有三根枝子,好像发了芽,开了花,上头的葡萄都成熟了。
    ——我头上顶着三筐白饼,筐子里有为法老烤的各样食物,有飞鸟来吃我头上筐子里的食物。
    ——法老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美好又肥壮,在芦荻中吃草。随后又有七只母牛从河里上来,又丑陋又干瘦,与那七只母牛一同站在河边。这又丑陋又干瘦的七只母牛吃尽了那又美好的又肥壮的七只母牛。
忽然,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片无序的麻乱。有苦痛也有流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和无奈。我不知道丁庄到底有多少艾滋病患者?
  丁庄活着和死了一样。
庄里的静,浓烈的静,绝了声息。
因为绝静,因为秋深,因为黄昏,村落萎了,人也萎了。萎缩着,日子也跟着枯干,像埋在地里的尸。
  日子如尸。
  平原上的草,它就枯了。
  平原上的树,它就干了。
  平原上的沙地和庄稼,血红之后,它就萎了。
  丁庄的人就缩在家里,不再出门了。
   丁庄里安安静静,庄人们关门闭户,可一个中年大夫,穿一身雪白大褂,把他的药箱放在脚边,然后他就坐在庄街上槐树下的石头上笑。丁庄人明白了一连串的事。明白了热病的学名是叫艾滋病,明白了当年卖过血的人十天半月间有过发烧的必是艾滋病,艾滋病会让人像树叶飘落一样死掉。
  灯灭了,人就不在世上了。
此时,我想到了《旧约》中的约伯,他在经受了无数的苦难之后,对诅咒他的妻子说:“难道我们从神的手里得福,不也受祸吗?”而我不是约伯,我确实是我,我是文学之神选定的人,我知道在我的写作过程会使我逐渐看清自己的灵魂样子,为了使灵魂的样子活过来,我在一个独立而黑暗的写作过程中备受苦难的煎熬,像一个被光明讨厌并四处驱赶的写作的幽灵,执意走向灵魂不死的写作。

失去象征的诗歌残片

《独白》残片(I)

挪威的天空很空,不需要真理。
如果是挪威森林的一片树叶,也要飘落在奥拉夫•H•豪格的诗歌中,
带走一只鸟儿,让鸟儿在蛋壳里熬过困难的夜。
可以说,鸟儿的羽毛不会把天空的阳光带走,
可以说,在挪威森林以西,水面很平,不需要鸟儿飞过。
奥拉夫•H•豪格在一面镜子里说:“我是我的片段。”
一面镜子在说:“我看见了我。”

《后来》残片(II)

艾克洛夫在自杀之书上写疯话,
像碎玻璃的声响刺破耳鼓,在呼吸的空间中混杂着死亡,
后来,艾克洛夫在一块石头上睡着了,
在地狱的第五层像始祖鸟一样在唧唧地叫。

《夜之海》残片(III)

休斯用大风抛起一块石头,
石头在夜之海上叫喊:“谁的灵魂在大风中晃动?”
休斯在一把藤椅上无法坐稳,
站起身望着窗外,
看见天边做起怪脸,让烈风凹进眼瞳,又让整个夜失踪。

《哀愁反复》残片(IV)

又下雪了,
我戴着一顶黑白相间色的滑雪帽走进往昔,
雪和雾霾一样,淹没了我的影子,
像弗朗西斯•雅姆垮掉在象征一词。
我在一片雪地上写诗,
雪像我的羽毛在掩埋我,在哀愁中反复对抗虚无,
这使我的背影在寒冷中尖叫起来,
在说:“我一定要等到我的回声传来,才会死去――――”

《混沌的对话》残片(V)

我请根塔斯•古丁斯翻译一首诗,
根塔斯•古丁斯这样回答我:“词,不为记忆而活。”
我翻开了自己的诗歌笔记本,
在说:请允许我把这一具躯壳付之一炬,在回忆中一哭。

《墓志铭》残片(VI)

弗罗斯特说:“我和世界有过情人般的争吵。”
我说:“我的肉体玫瑰只开放一次。”

《写诗像干一件徒劳的活儿》残片(VII)

谁在写诗,谁的生命将在修辞中冷却。
像保罗•策兰跌落在黑牛奶的漩涡中,借助睡眠,融入无性别的水。
水在冰中化为乌有,在挪用一场空白,
在冷却漂浮的节拍,一朵浪花熄灭了。

《命运呈现的形式》残片(VIII)

把一只手放在你的肩头,一个掌纹在反串命运,
俨然等于万物的肇始。
若泽•萨拉马戈在空中划出一个动作,在空气中摩擦出一种声音,
挤在偏僻的风景中,像牛顿抛下的小苹果,
带着一个参观大地的线条,
制止了两只苹果的争论。

《我领我命》残片(IX)

我听见一群乌鸦在我的头顶尖叫着,像旧县城的旧县令,
在天空的背面指指点点,又在一座空坟上抓一把,
抓破了空坟,乘机抢走死人脸上的纸灰,
在纸灰上考证: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
我又看见一只鸟蛋,像一宗寺院,
在孵化小鸟,一只小鸟又一只小鸟的翅膀在经文中光芒四射,
飞过了山河,在经文中说着绕口令,
在说:“一个老衲在后半夜起身走上了山冈,用一泡尿冲走了山冈,
又呆立在一泡尿中,在害怕身后的影子。”

《小雨滴钢琴曲像打开世界之谜丛书》残片(X)

一架钢琴在欧洲的天空上飘,
飘荡着肖邦的钢琴曲,黑白键在变幻着他的旧体形,
垮掉在一张纸上,吐出一滴血。
乔治•桑闭上泛着血丝的小眼睛扑上一架旧钢琴,
我什么也不说,攥紧一个音符,
像攥紧一个闪光的小雨滴,潮湿了灵魂。

《救赎》 残片(XI)

这么说我是二胡曲做的,在两根闪电中间发芽,
在竹节中泄漏出来,换回今生。
我获得形体,技艺和热量,抓住时光之外的肉体,
记住时空的假象,记住所有的刀,
像两根胡弦,在纯种马的尾巴上演绎白云不留下任何辨认。

《奢侈》 残片(XII)

吵吵嚷嚷的诗人在空中凫水,脚趾间没有蹼,
天空也没有水,诗的韵脚不在,诗死在空中。
大地仍有旱情,诗人仍然在写着诗文,
其中包括我,在斗室里嗅着墨汁,在稿纸的正反面修造城池,
在挥汗如雨,也像是在割肉,
身体的版图忽多忽少,多则奢侈,少则浪费,
没有人再问几斤几两。

《拯救》 残片(XIII)

古斯塔夫•库尔贝在画布上伸出一双手,
像两只小鸟鸣啭着。
空中的苦艾酒沐浴着筛麦子的女子,
醉倒在一辆干草车上,像朝霞里金色的阳光,
像火在画布上燃烧起来。

《自传式写作》残片(XIV)

在伤感的气息中写诗,走光是经常事,
像酒后你用酒瓶子装满空气,然后上下左右地摇晃,
酒瓶子在你的错觉中像一块试金石。
你又惹谁不高兴了?你的汗渍在变成狐臭,
在统计菜肴,七个盘子并等于道德的躯壳,
在发出碰响,在对抗政治,
惹得江湖骗子也不高兴,让饥饿的胃小于我,
在代替我的自传。

《现实的命运》残片(XV)

一火车的疲惫老在火车中,
蒸汽机车不冒烟,让我的体温在变冷,在麻木不仁的寒冷中折叠,
悬挂在乌鸦的嘴巴上,变成冷风中最瘦的琴,
像两个音符变成了命运的毒瘤。

《幻觉中的抽屉》 残片(XVI)

未亡的人忽略了天棚的窘境,蜥蜴的脚扎着刺猬的刺。
礼拜一,不祈祷,
礼拜二,脱掉卢梭忏悔的外衣,
礼拜五,把一只田鼠锁在一个空抽屉里,
我需要去乡下两天。

《失眠》残片(XVII)

在失眠的午夜歇上一小会儿,
再写诗,写到零点,零点不等于白月亮,
在夜晚凹陷下去,像一个银白的火盆,在沉默中叫喊。
像安托南•阿法托在一张白纸上传递血色,
化为秘密的磷,列入遗嘱,
强化其药性,引以为对法国的一种叵测。

《野狐禅》残片(XVII)

有人说:“你像大仙,在为命奔走。”
我讨厌他们在我的身后盯梢,
像是在给我穿小鞋、在使坏,在做手脚,在过着指鹿为马的日子。
我抛下一双小鞋,看见他们在屠杀两个虱子之后,
仍旧是弑杀成性,
仍旧和野狐相像。

《归灵地》残片(XVIII)

肉体在无助的活着,像灵魂的偏旁,
斜倚着一棵向日葵,闯入一片烟花地,
在向日葵的影子上摇晃了一下,抖落了黑色之间中的一点黄色,
又摔碎了一盘时间,肉体的膏脂流落一地。
我有些发慌,单纯知道生物喜光,
却不知道灵魂只是传说,在偷窥人心的表演,
在肉体中拧发条,在拧紧黑夜的脸,
一缕胡须感到了寒气,我看见一朵白云像一只银狐,
经过了手腕,在听命于谁的指令?
我看见一个跛脚的人,
站在我的右侧指挥。

《词与物之间的巫术》残片(XIX)

最初是墙在叫,之后是墙上的血在叫,
一种叫声带着尼娜•凯瑟的痕迹,
我称呼他们是她的影子,在覆盖有关她的唯一概念。
而结果是在词与物之间,
有一只巨大的蜥蜴在说话,说了很多话,
像蜜蜂在嗡嗡鸣叫,又生长出刺人的话语,
在捕获,,在互吻,互咬,在吞噬,又进入陌生的脖子,
一个三角形的头颅卡在了喉咙中间,
谁也不相信她的鬼话。

《心不在焉的死法》残片(XX)

心不在焉的死鬼在观看着死,
死在变戏法,在地下向地面伸出一对纤足,在天空踩出两个小脚印,
像两个查希特•塔兰哲在眨眼,
在弯腰递给对方一个勺子,
在说:“小心,别掉落了肩上的披巾。”

《时间与冰》残片(XXI)

冰岛像冰,白得像时间的鬃毛,
却被斯泰因•斯泰纳尔用一只手抓住,冰岛是他的。
我看见乳白色的光从他的诗行中流淌出来,
在述说冰岛的一切,
冰岛的冰开始融化了,水是冰的影子。

《在死亡中心》残片(XXII)

最糟糕的是在死亡中心树妖在说话,
在说:“一只灵魂的鸟儿在产卵。”
我听见了一个灵魂倒下的轰鸣声,看见一个蜥蜴一口把它吞下。
就在这时候兰波诗人说:“凭着幻觉、错觉来写诗。”他写下了《地狱一季》,阿波利奈尔也在写剧本《蒂蕾西亚的乳房》,他们从一幅油画中看见达利在描摹时间的柔软,在错觉中想象着笛卡尔在喃喃自语地说:“我甚至不想知道我在我之前是否有过人。”佛洛伊德在独自进行精神分析。

《黑色幽默》

连续三年,布勒东在发表宣言,
把时间变成奇特的偶数,偶数的悲伤大于诙谐。
二战却从硝烟中卷土重来,
希特勒和斯大林原来是世界的两个耳朵,
他们所经历的大风雪并不可靠,怎么看都是战士的白骨。
坦克也死于内心,安静地停留在一座大桥上,
我看见三个孩子见证了有罪的人,
站在一辆卡车上,经过一片凋敝的风景,
在头脑中装载着一场思想的谋杀。
我说:“单数也不完美。”布勒东说:“排除规则。”
我在给斯威夫特写信,思想的嫩芽遭遇了障碍,
英吉利海峡在说:“你的心灵缺少风暴。”
第二个障碍是卡夫卡在挨饿,
在把艺术家关进铁笼子,铁笼子不悬挂悬念,
第三个障碍是茨维塔耶娃上吊自杀了,没有吃完最后一个土豆,
茨维塔耶娃睡在睡眠的反面,
可是,在斯大林大街上还是没有糖炒栗子。

乞灵抄注:

一、时间在空间中没有产生作用,原因包括许多偶然性,正如布勒东所说现实主义文学避开人本身。我也认为黑色幽默是摆脱虚伪习俗的一种催眠术,可以记录幻觉,可以将超现实主义还原成为一首诗,在一首诗歌里自动写作,可以把我的想法在所思所想中拼写出来,形成一首诗歌的自发性和偶然性。
   二、二战把诗歌撕碎,诗歌无法还原。我在黑色幽默中写下诗歌的碎片,我在碎片中间拼接自己,我到底遭遇了什么,我遭遇的仅仅是自己。虚幻的世界仍旧是虚幻的,在我的真实中呈现真实,而世界的真实仍然是我的真实。
   三、有趣的是大卫•盖斯科因坐在《共产党宣言》中间夹带着《人生就是这块肉》,我想这块肉也不等于剩余价值,我觉得缺少诗意的阐述。

《人扮的鬼脸》

写诗会饿死人的,而红色是属于他们的,
在一些国家,一个小老头在数鸡蛋,每数一次都少一个。
我相信这是事实,这是众神借给人的,
鸡蛋在人间受到磨损,众神却不借给穷人宝石。
艾迪特•索德格朗坐在乡村的树荫下纳凉,
在说:“时间——皈依女人,时间——自毁女人,时间——女巫。”
时间把阴谋交给她,她把竖琴置于清白的子宫,
在说:“红布在接受公牛的惩罚。”
突然,一场暴风雨来自高处,在未知的国土唤醒我,
我看见陌生的红月亮在夜空升起,
站在月光之外抱住一把诗琴,
在弹奏灵魂,我在红毛衣的红线头挡住跳跃的音符之前,
悬起一颗诗心,扮成一个鬼脸,
在说:“夭折的命运,不成全天才。”
我感到我渐渐变得赤贫起来,在母亲的子宫里埋下咒语,
在说:“红色已经死去,贫穷即将复活。
上帝在欢迎我的生命和我的命运。”

乞灵抄注:

   我说:“诗歌,是贫穷者的事业。”
   伊迪特•索德格朗说:“我在贫穷和饥饿中死去,我在诗歌中复活。”
我说:“战争结束了,你家的证券作废了,战争之恶使你贫困一生。”
伊迪特•索德格朗说:“战争是多么可恶!”

《时光宝盒》

超现实开始泛滥,泄露出时光宝盒。

时间:1917年。
地点:法国。
人物:阿波利奈尔,也括诗人布勒东、阿拉贡、艾吕雅和画家达利。
道具:超现实主义宣言。

我在抚摸蒂阿波利奈尔的蕾西亚的乳房,赌一场电影,在空空的电影院中我睡一觉。
我在做梦,梦见佛洛依德控制了人的兽性,我的双手被反剪在一把椅子上,我被一只苍蝇撞倒在地,在观众席的过道上我呕吐了一地。我对着放映机抓一把,在妄想完成一次纯粹的精神锻炼,在精神里面露两手,我的双手在抓狂,抓一把空气。
空气说疼,我不以为然,空气说,你能不能说一声对不起。

而今,我在一台相机里和金•乔拉斯赌一场文字革命,写下圣灵之灵,让灵魂靠近法国的超现实,超现实感到蹊跷,居然对圣灵之灵只字不提。

乞灵抄注:

   在时光宝盒中做一次旁白,旁白像洗印的暗房子。谁也不知道暗房子里的黑暗在玩耍什么,无论是黑是白我要写作到死。

《超现实主义招牌》

超现实主义挂在法国的门楣上,之后又挂在美国的门楣上,我穿过两次世界大战的硝烟,看见中国的高铁驶过超现实主义的神经。
超现实主义主要经营诗和画:《磁场》、《可溶解的鱼》、《欢乐之火》、《阿纳巴斯》、《巴黎的农民》、《痛苦的都会》、《生活的内幕》、《磁带性的原野》、《思考的眼睛》、《一张脸的闪现和海滩的水果盘》、《倾听的屋子》、《哈里金的狂欢节》、《割破喉管的女人》。

   根据超现实主义记载,超现实主义存在时间不长,一战之后在欧洲,二战之后在美国,多半是心灵即兴的感应,感应如下:
  或本能。或怀疑。
  或野兽。或戏剧。
或假象。或异化。
或暗示。或神秘。

乞灵抄注:

一、“神奇始终是美的,美必然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在美的规律中企图建造一种新的诗歌参照物,样貌不完全是诗歌的镜像,却是在林林总总的诗歌美学中折射出来的新文化样貌。
二、至此,这部诗的体式是多元的,完全是时间和空间相等的产物,由此带动个体的生命样态,带动个人的生命意识、伦理认知和精神气质的临界,在诗性的镜像中叠加成为新的诗歌形态。

《立冬》

嫩草不说话了,赤条条地躺在地上被践踏,
像勒内•夏尔的激情被按倒在地,丢开了思想的冲撞。
落在草叶上面的月光也沉默了,
在午夜接近暮年,碎成水,
在瓦檐上变成冰垂落下来,把热量消耗殆尽,说是超现实的肉身,
在孤立中耸立,在建筑塔。
我去打开门,它像是挡在额头的石头和忧伤的眼睛。

乞灵抄注:

    一、在立冬时节建筑诗歌,我就是诗歌的信徒,而不是超现实主义诗歌的信徒,我抛下了建筑诗歌的锤子,在诗歌里自动写作,把诗歌写成一块冰。
二、我在超现实诗歌时代的速滑跑道上滑行,并不是超现实主义的第二种癫狂,也不是字的炼金术。

《诗之眼》

诗之眼生长在我的灵魂之上,无形,
更像是金刚石长着布谷鸟的长喙,金刚石连接着金刚石,
更甚于北纬45°的舌头。
语言更是来自自我,在穿凿白色,不着任何材料,
像黑加黑,挖出死亡,白色泄露白色,
在寻觅光,光委身于太阳。
我的灵魂在自传中漂移,在赤道之上穿越森林,
毒太阳在水上绽开,水连接着水,
让诗之眼输给一束光,借走我的黑头发。
逼迫之光却寡信无常,把我拖进一个泉眼,在杀戮中发出呼吸,
去追赶热带雨,在塞纳河的十公里处醒来,
在荷尔德林传上画一条线,把我也数到扁桃里去。
我的灵魂之眼曾容纳了他们的大地,
在大气环流之上经受住了风暴,发现北冰洋的鲨鱼群,
在把大海当成床铺,床铺接着床铺,
白令海峡更像是黑鳍鲨半盲的刺。
那么,为什么北极光总是在冰雪背面服刑,
像我和保罗•策兰的肉体在变冷,在冰冷中消散归一,
曾是光,却在隐喻中推及其余?

乞灵抄注: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死亡在观看肉体消亡,却看不见灵魂的飞升。因此,死亡是黑暗的透明,是隐喻后面的游戏。而尘世之谜胜于隐喻之谜,隐喻之谜小于一个人。我和保罗•策兰相加只等于一首诗,只是偶得。

《诗的见证》

亲爱的切斯瓦夫•米沃什,你用诗见证了诗的存在,
这样的事实让我明白,
用诗歌把灵魂撕开,然后起飞,飞在另一个时空中,
救赎自己,用诗歌证明没有上帝。
天国的殿宇深不可测,顺着空中的梯子接近白云,
白云之上悬浮的仍旧是民间庭院,
犹如我平时生活的街区,藏不住一个诗人。
即使是一个国家用蜜或苦艾滋养诗人,
诗人也会像古拉格的囚犯一样,坐在营房里怀疑道德,
怀疑对王权的信仰,在压迫中坚持写诗,
让死亡的教义遗忘自己。
我也在用诗歌见证一切所在,借用诗歌解放灵魂,
犹如一只老虎一跃而起,站在光线之中抽打尾巴,
借用反讽颂扬艺术。
我一直以一个流亡者的身份虚拟出一个诗歌的假期,
等待一个许可,妄想到达北欧,
一纸许可却将我带入一个晦暗地带,在用红色的警戒线掩饰我,
让我在亚洲大陆销声匿迹。
或许这是一种误会,可是,误会难以解释恐惧,
我已经变成一个躺在黑暗中的老人,
在用贫穷的诗歌帮助我活着,
让我想象距离真实的国家、城市、庭院、花园近一些,
用灵魂描述一种苦难的馈赠,
胜于往昔的一个庭院。

乞灵抄注:

   切斯瓦夫•米沃什说:“个性的荣誉被剥夺了,命运铺开一面红地毯,在出演道德剧的罪人, 它记得他的深重罪孽。
   我说:“除了伤口的记忆,再没有别的什么记忆。”
我的灵魂在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了。但是,我坚持到底要告诉他们,真理是心灵对它的功利主义使命的一种反抗,命运在分配智能的天赋时是势利的,命运对人的个性目标和服务一无所知并且是毫无帮助,同样诗人本身对俗界的敌意也包藏着秘密。”

《幻觉中的灵魂底片》

勒韦尔迪蘸着小雨点写诗,从诗中飞出九头鸟,
落在颤抖的树叶上,像从雨簸箕里飞出的墨水,比泪水猛烈。
我把诗放回原处,在必要的时候去喝一次酒,
我想把抑郁丢在了酒肆里,
我在喝酒,让身体等于甘醇的法则,
在吼,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在反抗死亡的红色。
我并不顾及身体上的一张人皮,
又突然在酒精的浓度中沉沦下去,抑郁在一个酒杯中。
我在混乱不堪的思绪中横飞一通,
打碎身体的玻璃,把我丢给一个酒肆,
让保罗•艾吕雅从超现实主义的背面伸出一个手指,
在恍惚和疑虑之间指责我,
在说:“你在酒肆中又施展什么魔法。”
现在,我在酒坛子上抚摸一把说:“诗在抽象的言辞之外。”
我有一种活腻的活法,在诗歌里腻久了,
心有些软,想跳楼,跨过防跳网却很难,我坐在木板凳上磨刀。
我的余生很愚钝,在偏见中留下恶梦,
十一月十一日,我抱住自己孤独度日,孤独残忍而疲倦。
我低头,却撞见溃败的命运在磨牙,想杀人,
但诗就是死,死不会教我从绝望深处活下来。
我从诗歌的死路上路,把灵魂的活动强加给这个世界,
让风景吞掉我的影子,像洛尔卡唱起骑士之歌,
骑着漆黑的小马,穿过原野和烈风,
在靴边悬挂满袋的绿橄榄,等我赶路去科尔多巴。
西班牙,像诗歌的一个暗号被长枪党敲了一次门,
在说:“茅屋剧社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
我看见科尔多巴大剧场的天鹅绒帷幕徐徐落下,观众散去,
观众走在凄冷的大风中哭泣,在问:“谁有背叛的嫌疑?”
我被叛徒转移到一座监狱,我是谁的囚徒?
我在囚室里紧握一把铁锹,在干着徒劳的活儿,
一只猫头鹰在窗外叫着,划破了囚室的寂静,
这叫声像我的轮廓,在廓清我,
我变成了一个人的化身——马克斯•雅各布。
这让我消失在我的眼睛里,酒肆不知道我的灵魂在酒肆中发芽,
也不知道我内心的火焰燃烧到什么程度,
我的故事会给这个世界留下成堆的灰烬。
我死过两次,我的心境空无一人,灵魂的一张底片或长或短,
在黑白的情绪中抖动,感觉酒肆里空空荡荡,
一张空饭桌在空气中飘,椭圆形的碗碟在大象无形上演绎一幕哑剧,
在大音希声中反抗现实的意图,
一碗水煮肉片的辣椒在吵架声中打出一个手势,
像两个女人,在缝纫厂加工温暖的被服,
温暖的线索穿过了十一月的针眼,
让冷酷的十一月跳过了十月,返回九月,九月在合法的繁荣。
而非法的诗意却在潜伏,在我的贱骨头里散漫出来,
在傍晚散漫起来,在不朽的尸体中打着腹稿,
在说:“月牙是灵魂的一片嫩肉。”
秃顶的酒肉朋友在讲述彩超,让我的身体落入取景器的针孔,
在幻影中一寸寸增厚,像天空的局部,
在显示器上显现出胎儿蠕动的线条,
在心电图的曲线上连绵起伏,仿佛是外星人在一条街上奔走。
我的肉体却在酒杯底下蛰伏,又绕上三圈,
安排好自己的每块骨头,沿袭着贪杯者的套路喝下一杯酒,
和三个酒徒决一雌雄,在意犹未尽中和自己相抱。
房地产的老板在谈论汽车的表盘和方向盘,
在说:“所有的方向都是一致的方向,
像一个国家的政治从市区到郊区,一致在建设摩天大楼,
我们都有必要登天两次。”
我仿佛看见十一月的大雪压住楼顶,白茫茫的覆盖住整座城市,
然后又像煤气管道里的煤气等于有毒的一个的观念,
不断变成最后的人生插曲,贯穿每个人的一生。
我们继续喝酒,艺术剧场的朋友在用空啤酒瓶子代替话筒,
在讲着民国时期那点儿事,满身散发着旧剧本的气味,
他已经厌倦了戏剧,在说:“冬天适合剔骨。”
又一杯酒下肚,他又说:“我接受社会主义的国号。”
我仿佛听见一阵锣鼓声响过,像命运的副调,
在饱受着失眠症的困惑,在辗转反侧中增加抑郁的厚度,
在偶然的存在中不经意地介入历史事件,
“文化大革命”、样板戏、斗、私、批、修在加速度,
像一些敏感词把艺术捆绑住,让活像死一样。
我有必要在戏剧中再诗意一下,
在幻觉的一面镜子中把灵魂冲洗成底片,
用一把梳子梳理一下勒韦尔迪的泪水和鸟儿的羽毛,
给勒韦尔迪留下一个暗示:“树叶落了,落在十月的寒风中。
树叶是虚无之处的绿色火焰,死亡仍在观看。”
看见我的影子从十字路口赶往灵魂的郊区,
像九尾狐经过了斑马线的尴尬,看见冬天的野兽在倒立,
变幻成京剧,在舞台上挖掘一张脸。
如今,京剧脸谱堆满了诗意的仓库,看见灵魂的影子都是黑的,
没有体积,无法计算灵魂的重量,
我的灵魂在阴影里咳嗽一声,像是京剧脸谱上的一块小补丁。
我有必要再诗意一次,我的五官在夜幕上陷落,
让黑暗高于我的颧骨,让我的灵魂在收银台上猛敲三下,
用硬币垒起一座坟,垒起一种死法死于二十一世纪,
死于达利用胡须描摹的一幅肖像。
我戴着人兽面具在深夜敲墙,墙壁长出一个手指,
在和旧时代对暗号,在说:“万法归一。”
我说:“最好不猜酒令,胜算总是很少,小侥幸容易导致全盘皆输。”
我听见了厨房的流水像腹泻,
也把天机揭穿,也让我的灵魂跳入一个陷阱,
让我在井底无法施展自己的魔法,像井底之蛙之于我的无知。
我躲在一汪脏水里在害怕魂魄分裂,
却看不清乾坤的大小,这让我的家细越来越少,
在水落石出的日子等待举事,想做一个明白人,
望着一朵白云悬挂着一个酒窖,
酒在发出命令说:“九九归一,三块石头也是流水。”
我在和三块石头相生相灭,
用剩下的一把老骨头,继续拿命治病。

黑色寓言:黑色的灵魂如是说

•从两个观点出发

有人问我,时间等于空间吗?我希望他是在诗歌里问我,可是他是追求虚荣的一种,我觉得他在误会我。我找到一棵树,捡起两片树叶,我说:“两片树叶是不是相等?是不是等同于一棵树?”他说:“不是。也不等于一棵树。”
我说:“你去看吧,两片树叶仍在树上,等于一棵树。”

•反物质

灵魂所见,这是一个颠倒的世界。我站在一面镜子的对面,感觉自己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从银白色的景深中在向后退,退缩成一种暗物质,在反对物质。
我站在镜子的外面暴露出伤感,我找不到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快乐的悲伤。

万物柔软,如同我熟睡在我的灵魂中,重迭并忘却于另一种生活……

•灵魂来自何处

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说:“我来了,我是隐形人,或许有一种伟大记忆聘任而生在此刻。”我不知道将肉身安排在何处,隐形人来自何处?我想,所有的灵魂都无法封存在某一个时间的盒子里,空间存在的任务就是用精确的细节去捕捉庞大而难以描述的存在过程。
许多人乱糟糟地挤在其间:罗马教皇、墨索里尼、希特勒、斯大林以及其他等等,混杂的称呼去接受时间的秘密位置。
如此说来,灵魂来自每个人的灵魂内部,以生命的创造力去探索灵魂的成长道路,像启明星一样得到灵魂的指引,让我们找到属于自己的星辰。而现在的时间不会因为装饰空间的价值而轻松存在,现在的时间因为来自实际需要的效用而腐朽已久。

•遭遇

一张地图闲置在我的办公桌的水晶板下。有一天它突然翻过身来,用四方形的嘴巴和我说话,仿佛它就是世界,在喝斥我神游天下。
然而,当我看到海岸线的时候,海的一朵浪花又退回海。
于是,我顿悟。
于是我把办公桌上的水晶板和地图一起拿走,平安无事多年。

•感觉创造天才

曾经有人问毕加索说:“你的画我看不懂。”毕加索就反问他说:“对于一幅画,难道你要看懂吗?”他回答太高妙了,我想看一幅画或读一首诗关键不是你懂不懂,就好像面对大海,面对高山,你看懂了吗?关键是面对大海和高山产生一种的感觉,即是心里有一种浮想联翩就行,这就是大自然赋予的伟大感觉。

•京戏

一个戏子在脸上描摹脸谱,镜子里的小丑露出半张脸。京戏团离开了俱乐部……
在京戏团上一次离开的俱乐部化妆间留下了一个花旦脸谱,堆在镜子和镜子之间的过道上,像一个人穿过了透明的走廊。
另一个戏子在穿戏装,两个戏子在空空的舞台上走动,像忘记什么。
这一天,京剧团忘记他们没有离开俱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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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74 发表于: 2014-11-14
圣灵之灵之蓝卷

一般说来,人的灵魂存在是游移在世界的废墟之上。前不久,我俯瞰了漂移在欧亚大陆之上的灵魂,惊讶地发现我是一个特殊的人,我是一个有灵魂的人。
最初,我的灵魂在东方的战国时期留下胎记,在背诵屈原的国殇诗,在说:“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又在流亡一词中抵达俄罗斯帝国时代,在冰雪之上写下了六角形的诗歌,在和俄罗斯帝国争吵和辩论,甚至像普希金一样和俄罗斯帝国决斗,我一剑击中俄罗斯帝国的腹部,俄罗斯帝国的腹部疼痛,死在了普希金的灵魂中。我和苏联帝国的诗人们一起去过皇村,带走一个灵魂,经过了辽阔的苏联国土,到达欧洲,与古希腊和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个灵魂一起交谈。
后来,我和象征主义诗人和超现实主义的诗人灵魂开始争吵和辩论,争吵和辩论的方式是:1、让两个灵魂大声争吵,吵累了,它们开始握手言和。2、怂恿它们在一战和二战期间打架,让象征主义诗人的灵魂横扫八荒,秘密地穿过大西洋和太平洋,去征服北美和墨西哥,抵达南美,或许可以演绎一场生死经过,演绎成为另外一个灵魂的搏杀,让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在口念咒语中逐渐失传。
从此,蒙古人有一股庞大的军队深入美洲大陆,在欧洲殖民主义者的屠杀中变成了地下的隐形部队,一直潜伏在茫茫的厚土之下等待命令。我曾经试图寻找它们的踪迹,但是,由于生活在别处瞒不住自然的召唤,在安第斯山脉上像上帝的指纹,无处可觅,从此一支灵魂的劲旅利用太阳在地下发出偏振光。
而时空在不断更替,不觉得三五千年过去了。直到公元2015年7月1日,一个中国诗人的《圣灵之灵》被发现,一个秘密被打开。至此,一个灵魂的飞翔方式是在用时间加油,在巨大的空间中获得浮力,在空气中签写下活着的协议,在用时光稀释掉自己,在灵魂中复活,复活成为世界的底片。也因此,因为圣灵之灵的存在,世界没有了睡眠日。
现在,我在和加拿大有灵魂的朋友交往,在滚动弗弗西斯的诗歌石头,无论遭遇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使我获得了一种神秘的友谊。我拥有加拿大一样辽远的大地,拥有了加拿大诗人的性格,拥有了一颗加拿大诗人的心,我和加拿大诗人在用心灵对话。
我在美洲大陆绘制亚马逊河,让地图坐标上的经线与奥里诺科河一致,和皮瑞•雷斯地图一致。这是关乎灵魂的一件事,也是关乎一个人有没有灵魂的一件事。

《装置47号》诗剧

剧中人物

杜甫:(公元712—公元770),唐朝河南巩县(今巩义市)人。字子美,盛唐大诗人,世称“诗圣”,现实主义诗人,世称杜工部、杜拾遗,代表作“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
帕特里克•雷恩:(1939 - ) 生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内尔森小镇。是加拿大最优秀的当代诗人之一,著有诗集和文集25部,获得过包括总督奖和作协奖在内的众多文学奖项。曾在多伦多大学等高校担任驻校诗人,并在萨斯卡川大学和维多利亚大学教授过文学创作。
埃文•莱顿:(1912-2006)也许是加拿大当代最长寿的诗人,其创作生命也跨越50年,直到90年代才因健康恶化而终止写作。他被称为加拿大诗人中“最接近天才的一位。”
约翰•瑞波坦兹:1944年生于纽约,60年代移居加拿大。诗人。多伦多大学英语系教授、伊丽莎白时代戏剧及莎士比亚专家、德语诗歌翻译家。他出版诗集十余部,诗艺纯熟,是语言雕刻大师。
阿尔•珀迪:(1918-2000):加拿大最伟大的诗人。一生发表诗集30余部,其中两部获得总督奖。并获得过包括加拿大作家协会奖、土地之声奖、加拿大诗人联盟特别奖等诗歌奖项。1982年获加拿大勋章。
查尔斯•G.D.罗伯兹:(1860—1943)发表《奥利安》以后,才兴起加拿大诗歌运动。他是四位“联邦诗人”之一,是一位描写风景的巨匠和诗歌结构大师。号称 “加拿大文学之父。”
邓肯•坎贝尔•司各特:(1862-1947)加拿大英语诗人,“联邦诗人”之一。其诗描写了魁北克农村和北部草原印第安人与自然的斗争,代表作有《阿尔的风笛手》。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1939年出生,加拿大女诗人、小说家。她从1956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已出版了诗集《圆圈游戏》、《那个国家的动物》、《苏珊娜•穆迪的日记》、《强权政治》、《你是快乐的》、《两头的诗》、《真实的故事》、《无月期》、《诗选》、《诗选续集》、《焚烧过的房子中的早晨》等多卷;小说有《浮升》、《贵妇人之神谕》、《肉体伤害》、《侍女的故事》等十多卷,此外她还写过不少文学评论。编过权威本的《牛津加拿大英语诗选》。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20世纪加拿大文坛上为数不多的享有国际盛名的作家中的佼佼者,被誉为“加拿大文学皇后”。
安妮•埃贝尔:(1916-2000) 生于魁北克附近的圣卡特琳娜,幼年患病,居家读书,用法语写作。1953年出版诗集《国王的陵墓,》一举成名。安妮•埃贝尔也是一个位出色的小说家和剧作家,在上世纪下半叶一直是加拿大法语文学的中心人物。
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1934年生于加拿大小城蒙特利尔。早年以诗歌和小说成名,小说《美丽失落者》被评论家誉为60年代的经典之作。偶然进入民谣界,在Judy Collins的帮助下,将诗作配上和弦,开始游吟生涯。他先后出版了《莱昂纳德•科恩歌曲(The Songs of Leonard Cohen)》和《来自一个房间的歌(Songs from a Room)》等专辑。
蒙特利尔派:埃米尔•内利冈(1879-1941)、查尔斯•吉尔(1871 —1918)、阿尔伯特•洛佐(1878—1924)和路易•当丹(1865 -1945)。
    卢•伯森:1952年生于加州伯克利,1977年移居加拿大。2004年以诗集《溯游而上去往奥欣达的短程旅行》获得总督奖。诗歌富有哲思,对东方思想有独特体会与运用。她的创作模糊诗歌与散文的边界,在加拿大很有影响。
   金•马尔特曼:1950年出生于加拿大阿尔伯塔省。数学家、物理学家、诗人。代表诗集《科技/装置》。他的诗歌精确、锐利,极富朗读魅力。
   钟磊:1969年出生于中国吉林长春。画家、书法家、诗人。代表诗集《信天书》、《钟磊诗选》,长诗《空城计》等。

第一幕

第一场  装置47号的生死经过。杜甫草堂。黄山。不断起伏的夜。
  
   ……
钟磊:金•马尔特曼写诗究竟为什么?(金•马尔特曼却在计算牛顿定律,在说苹果落下来,没有什么意图。而停止半空中的苹果裸出一半的身子,在修正光的明暗。)
金•马尔特曼:给飞在我们头上的白鹭一次在阳光中闪耀头骨的机会。
  ……
  金•马尔特曼:你在加拿大寻找什么?(钟磊听见了加拿大的国家之口在咽下仇恨的声音,打开了国家之门,允许钟磊去寻找什么。)
  生命经过,或死亡接近:哪一个?你感觉到它吗?金•马尔特曼在展示朗诵的魅力。
  紫藤,樱树,玫瑰,枫树抱成一团。
金•马尔特曼:迷魂的生灵进入色彩。
  现在,空荡荡的楼房在夜里坍塌,暴露出夜晚的坏。 
  海市蜃楼在坚持谬误的生长,在剖开夜晚的尸体之后,发觉旧地址的名字慌乱了野心的手。人们在试图找到一种比喻,而牛顿的苹果又返回天空,在红色的枝条和绿色的新芽之间站立如斯。
金•马尔特曼:歇一歇吧,寻找在此也在彼。
  钟磊:(面带松懈和倦怠)是谁曾经拿走我曾经是的世界?
  雪花开始怀旧,挤在灌木的栅栏上,让冰冷的温度在一片雪花上滑落,竟然会把钟磊包裹起来,钟磊似乎是一块冰。 尽管如此,钟磊也无法隐蔽自身,从一个夜晚开始,为了满足温暖的需要,和金•马尔特曼一起到达多伦多,与诗人卢•伯森和安迪•佩顿相约,进入中国,在时间的长廊中走向唐朝,去约见杜甫,在杜甫草堂坐下来,一起朗诵《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钟磊哈哈哈大笑,在翘首北方以北,希望蔓蔓无际的忠实青草莅临。
  而事实并非如此,安史之乱爆发。
杜甫:(隐身在茅草屋顶,在唱。)客行新安道,喧呼闻点兵。借问新安吏,县小更无丁。
金•马尔特曼、卢•伯森、安迪•佩顿和钟磊一起把倦怠丢给夜晚,睡在茅屋中,又在一盏油灯上向黎明进发。
  北方的土地松软肥沃,万物润泽。树叶茂盛,花朵开放,百鸟争鸣。
  钟磊和金•马尔特曼、卢•伯森、安迪•佩顿亲拥抱在一起。阳光下的生命丢开了宏大的自欺。在一起朗诵《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钟磊:我不满足创造的,而是满足赐予的。
  在钟磊的头顶上升起一场大雾。大雾即将散去,不知道想去哪儿?
山河为国所毁。如今,钟磊的游魂在流亡中经历着归去来兮。钟磊不堪为人,也不堪为鬼魂,但是,钟磊拥有一颗开放的心。
钟磊:我和我的灵魂一起抵达未来。
  钟磊开始背诵:“生命经过,或死亡接近:哪一个?你感觉到它吗?”钟磊闭上眼睛,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在时空中来来去去。
……
卢•伯森:我想去黄山。
钟磊:去吧,黄山有无用的拐杖。
(此时,黄山的雨水和雾水滴在松针尖儿上,滴在一道石阶路上。去往黄山顶部的石阶路有些打滑,但是,过往的人群没有一个不是黄山的一切。)
卢•伯森:可是去往黄山,只是问题的一半,另一半是回来。
钟磊:上山容易,下山难。
卢•伯森:山一直在动。
钟磊:七十二山峰层岚叠嶂。
卢•伯森:人类的声音有更广大的音域。
钟磊:秦朝的皇帝曾经坐在黄山的脚下哭过。他听见了马铠和矛戟碰撞的金属声,这是一个祭祀的仪式。
卢•伯森:((在胸前抱住自己的胳膊,而脚下踉跄几步,面对钟磊很神秘地笑))我居然睡着了,在我悠长的梦中,我没有听见秦兵的马队声,我只是梦见一个列兵马俑在地下肃立。
钟磊:(愕然一愣)哦,你从来没有见过皇帝。
卢•伯森:是啊!
钟磊:秦国是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一个诸侯国。秦人是华夏族西迁的一支。其国君嬴姓传说周孝王因秦的祖先善于养马,因此把他们分封在秦。前770年,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被封为诸侯,被赐予岐山以西的土地。秦始建国,占领了被戎人和狄人占领的原周朝在陕西的领地。从前677年起,秦国在雍建都近300年。雍城有宫殿区、居住区、士大夫与国人墓葬区和秦公陵园。
秦拥有过一支庞大的军队,在秦穆公时代方参与中原争霸,成为仅次于晋国、楚国、齐国的二等强国。秦在战国初期也比较落后。这个形势一直到前361年商鞅变法才开始改变,从此秦国开始不断强大。前325年秦惠文王称王。前316年秦灭蜀,从此秦正式成为一个大国。前246年嬴政登基,前238年掌权,开始了他对六国的征服。从前230年秦灭韩国起,到前221年秦灭齐国,统一中国。
在战争结束后,历史中的王朝在不断更替,不觉几千多年过去了。直到公元1974年3月23日,三个农民挖井时,偶然发现了建立秦国的军队已经在地下变成了泥人,这些将士们却依然保持着当年的阵列,似乎随时准备出发,如今,这支地下军队被考古学家命名为兵马俑。
卢•伯森:文学是吞下它的死者的国土。
钟磊:让我们燃起一堆祭祀之火。
卢•伯森:火,请求你燃烧起来,我等到了你燃烧的这一天。
钟磊:我有寒冷的火,温暖的火,过去的火,八千里路云和月的火。在用灵魂点火,在穿州走府,在连接朝野。
   卢•伯森:这一片漆黑的大地上,需要火种,也需要爱和温暖。
钟磊:瞧瞧,在这片风景秀丽的黄山之下,是谁给了黄山一个名字,然后又窃走它们的外形?(莲花峰海拔1864.8米。从莲花岭至莲花峰顶约1.5公里,这段路叫莲花梗,沿途有飞龙松、倒挂松等黄山名松及黄山杜鹃。莲花峰绝顶处方圆丈余,中间有香砂井。香砂井中隐藏着莲花峰的外形。)
卢•伯森:莲花峰披着观音的外衣,在几千年的云雾中守望着什么?
钟磊:莲花峰不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是最后的自然主义者。
卢•伯森:我的幻觉是多么滑稽,我是嫉妒或惊奇,我那时理解的,强意拆分了模糊的事物。
钟磊:我们在见证此时此刻,这龟蛇二石、百步云梯、鳌鱼洞已经空无一物,没有一人在苦守,自然是自然的废墟,我们在守候着一个庞大的废墟。
卢•伯森:且慢,你听,我的脚步声来自两个方向:一个是在闪电的内部,在雷公的心脏里传来,一个是在万劫不复的地下呼哨而来。我敢打赌,你可以听到雾在移动,晚间的松鼠变成了清晨的松鼠,餐馆养活的老鼠。
钟磊:是的,在每一个早晨,我并非在破晓前醒来等候日出。
卢•伯森:观音的帽子和斗篷相当于避雨的雨衣。一片云雾带来了一场来历不明的雨,像从玉净瓶中滴下的一滴露水,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带走。
钟磊:一年中,过些好日子比起晴朗的天空要好得多,我可以感谢皇恩。
卢•伯森:我起誓。
钟磊:我也起誓。

第二场  装置47号的蒙特利尔派。神话原型。神话原型的暗示。

(埃米尔•内利冈(1879-1941)、查尔斯•吉尔(1871 —1918)、阿尔伯特•洛佐(1878—1924)和路易•当丹(1865 -1945)相继登场。)

钟磊:埃米尔•内利冈你睁着一双生动的大眼,一副沉思的模样,在思考谁的命运?诗人的生命总是有始无终,我手中拿着你的诗选,感到抒情的浪漫已经是一片苍凉。二O一四年十二月的蒙特利尔正是冬季,却不是一八九五年的故园。但是,我还是在北风中听见你在朗诵《游子》,可是,我看不到谁在主持。
埃米尔•内利冈:我如今恍惚一片,我好像有一册《内利冈诗全集》被北风吹走,北风像是我的笑料。
钟磊:你说什么?你的灵魂已经被大北风吹走?
埃米尔•内利冈:是啊,我感觉到十九世纪的北风阴森和寒彻。
钟磊:我已经到达你的家乡,是来参加一个国际性的诗歌讨论会,我倡导新意象诗歌写作,我在多伦多大学鼓吹“新意象诗歌”写作,我功莫大焉,你怎么让你的灵魂已经离我而去?
埃米尔•内利冈:现在,我的生命已经是空空如也,在这1941年就跟随着魔鬼的引导,在地狱、炼狱和天堂里游历,我的灵魂只是留给故乡里一个传说,一个笑料罢了。
钟磊:哦,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在住进圣贝诺瓦疗养院那年,你刚满20岁。你那弱小的灵魂像一本病历,被别人收藏在疗养病院的一个抽屉里,扣押着你的灵魂,无法在狭小的抽屉中苏醒过来。
埃米尔•内利冈:十四行诗占据了我的生命一半,,或许就是一个奇迹。
(埃米尔•内利冈的灵车从圣贝诺瓦疗养院门口驶过)
钟磊:我看见了埃米尔•内利冈的灵魂距离天堂很近,天堂的所有的大门都画着十字,  如同蒙特利尔之夜。暴风雪卷起浓烟,雪花暴虐无忌,酷似魔鬼头顶的火焰,让我惊恐万状 ……”
埃米尔•内利冈:你莫要惊慌,诗歌写作仿佛就是为了负载人间的一切深情。我已经明白死亡是解除一切痛苦的良药,我奢求于死。
钟磊:我看见忧伤的小栎树在半空上划出一个惨白的线条,在把生的巢穴戳破。
埃米尔•内利冈:唉,天堂也是我的坟场。
钟磊:我在忍受着内疚的磨难,站在寒风的左边,让它把心撕碎向死神奉献。
埃米尔•内利冈:我看见鱼贯而出的修士在把大把的佛珠拨弄,似是掌管地狱的精灵,允许致命的寒风把自己带走。
钟磊:修士午休,在把一丝黑纱挂在你的门口。
埃米尔•内利冈:我高举着无往不胜的灵魂大旗,在冒烟的诗歌里叼起我的烟斗。
……
(查尔斯•吉尔从幕布后面走出来,在测量观念的水位。)
钟磊:(查尔斯•吉尔在蒙特利尔迎接我的远道而来,使我感动不已。)难道在1881年你也是在写诗吗?
查尔斯•吉尔:你在欧洲大陆上转到来北美,为诗歌而来并没有享受什么荣光,我感到你满头白发,有些沧桑和苦痛。但是,你走遍了英国、法国、德国、瑞典和意大利,你的灵魂被列入伟大之中,我为此而产生了一丝嫉妒。
钟磊:你错了,我并不是为伟大而进行灵魂的游历。我的生命只是一副空皮囊,如果没有灵魂活着生命就是滑稽和无趣,没有灵魂的生命无助于生命。
查尔斯•吉尔:你这种说法,使我的嫉妒火与日俱增,把我燃烧。
钟磊:我历经磨难,灰心于名利。我是来自中国长春的小人物,在写诗作画,为此也典当了我的灵魂。
查尔斯•吉尔:这么说,你是一个有灵魂的人,在死里逃生。
   钟磊:我向自己的悲惨生命抱歉。
   (蒙特利尔在一场大雾中朦胧起来,有无数灵魂蜂拥而至,走上了一条宽阔的大街。)
   查尔斯•吉尔:现在,蒙特利尔是世界的灵魂之都。
钟磊:是啊,在2014年11月28日,我超越了时空,蔑视着世界性的名利潮流,在灵魂中捏塑自我。我是此在而非彼在。
查尔斯•吉尔:我想看见所有来到蒙特利尔的诗人,可惜,所有诗人都是黑色的,我睁不开眼睛,我想象不到一条光线。
钟磊:当我闭上眼睛,你就会看见两条光线。
(查尔斯•吉尔从幕布前面走回幕布后面,在召唤阿尔伯特•洛佐出场。)
……
阿尔伯特•洛佐:钟磊,你是一个精神混乱的人,你忘了,我们有一个约定。
钟磊:有什么约定?
阿尔伯特•洛佐:这是1881年的约定,你来蒙特利尔与蒙特利尔派相约,怎么能忘掉我?
钟磊:我还没有来得及约你。我冒着和鬼魂对话的风险,在大西洋上漂泊多日,需要休息片刻,难道你不允许我休息片刻吗?我现在身心俱损,劳顿不堪。我从亚洲大陆出发经过俄罗斯,在欧洲周游,好像是每一个国家的一个持不同政见者,在一个全球经济鼎盛发展的年代,背离虚假的物质繁荣,像苦行僧一样忍受着生存的饥寒交迫,苟全着性命在狼狈不堪命运中奔逃,你岂能料到?我所遭遇的诅咒你岂能忍受得了!死亡离我并不遥远。
阿尔伯特•洛佐:死亡在观看我们,中国的儒家说:“未知生,焉知死。”死亡也阻止不了你的追求,灵魂不死是你的愚蠢念头。
钟磊:我在用生命典当灵魂,我讨厌形式大于内容。
阿尔伯特•洛佐:你的平庸就在眼前。
钟磊:我攥紧我的灵魂,绝不撒手。
阿尔伯特•洛佐:我也乐此不疲。
钟磊: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的生命泥沙俱下,我的生活落花流水,我拖着一个空壳的躯体,也许,只有死亡是活着的最后一种选择,可是我并不允许死亡拿走生命。
阿尔伯特•洛佐:你这个狡黠的人;我不会成全你的愚蠢。
钟磊:虽然我有些自以为是,可是,我并不孤芳自赏。我或许就是民间的传说,我要恢复我的本来面目,我自己从来不想和任何主义沆瀣一气,同流合污,我就是秘密和秘密本身。
阿尔伯特•洛佐:倔强会吃尽人生的苦头。这世上,不会有真正的赤子了。真理已死,谁也无力长成巨人。
钟磊:是的。你的灵魂是你的生命偏旁,似你的身影在黑暗中软下来,软在舞台的虚假中,在随物赋形。
阿 尔伯特•洛佐:我们都在无助地活着,信仰虚空,灵魂不在时空中闪烁。
钟磊:好吧,好吧,时间封闭了古道,你这个穿着古装戏的人无法穿越时空。
阿尔伯特•洛佐:时空是否相等?
钟磊:相等。因此导致我们一事无成!

( 路易•当丹从观众席跑上舞台,一个趔趄接着一个趔趄摔倒在舞台上,瘫坐不起。)

路易•当丹:在我瘫倒下去的时候,可以使埃米尔•内利冈的灵魂复活。让我重新唤醒自己的记忆,重复1945年前的相见,重温美妙的往日时光。
钟磊:你在1902年为埃米尔•内利冈的灵魂还魂?
路易•当丹:是的,埃米尔•内利冈的灵魂将重回他的身体。
钟磊:这是《祖国报》上的一只小鸟在寻找他的坟墓。吕布洛克在教我——面对一切灾祸,我看见十字架上的耶稣已经奄奄一息,而悲伤的小夜曲在唱,像是从我手心落下,是我眼中的泪滴。
   路易•当丹:我想知道埃米尔•内利冈的灵魂在哪儿?我看见《小信使报》的模样,我就像摸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还在,他的诗歌还在。
钟磊:《加拿大画报》刊登的埃米尔•内利冈诗选前言是你所撰?
路易•当丹:是的。当时在《祖国报》的时候我有一个私心,想暗地里印刷埃米尔•内利冈诗集,我知道埃米尔•内利冈是蒙特利尔派的传说,这个传说是为美而死,在想念的三月丁香花开令人睹物伤情,丁香花花瓣散发出丝绸一般的晴朗气息,就像埃米尔•内利冈这个人的一生令人伤感。丁香花花瓣缓慢坠落的过程,就像是埃米尔•内利冈的诗歌飘摇和零落成泥的瞬间,瞬间结束了埃米尔•内利冈的诗歌生涯。我仿佛看到埃米尔•内利冈在圣贝诺瓦疗养院,紧接着是圣—让—德—迪医院里生命最后的殉美。
钟磊:你在波士顿,在充当两个灵魂的棺材匠,在和埃米尔•内利冈一起躺在棺材里朗诵《护身符》:“孩子,她对我说,你心灵的祭坛,我会永远守护,愿它能把致命的爱神远远驱逐,像教堂的看门人,像金灯一盏。”
路易•当丹:我们两个人的灵魂小于一。
钟磊:(点点头)你俩的心胸宽广像深渊一般。别介意,我只留下一点点白色的忧伤。
路易•当丹:我听见了你在但丁的肖像前说:“你的脸色多么忧伤,你的面容多么憔悴。”
钟磊:我记住了这两个日子,公元1941年11月18日和1945年1月17日,像一只夺命猫扑进了一个黑夜的末尾。

第二幕

第一场  装置47号的怀特岛音乐节。魁北克。

(背景:在1970年的一本摇滚杂志上面写着广告词:“你想从自己的生活状态中抽离出来,想遁入孤独中静静地思考,思考一切,包括你自己,她、它、他们。和你们一样,诗人也会这么想。但和你们不一样的是,诗人会将所思所想呈现在纸上。而和其他诗人不一样的是,莱昂纳德•科恩将诗歌化成了歌唱。……这个世界上或许有数百万个莱昂纳德•科恩,甚至你也可以是——做他去吧。”)

莱昂纳德•科恩:是的。年轻人就是这样想。
钟磊:这的确是一个美好的记忆,我想和莱昂纳德•科恩重温往日的时光。我想,我们必须迅速开始重返旧时光。
莱昂纳德•科恩:(闭上眼睛唱起,仿佛又回到了1970年的怀特岛音乐节)
苏珊带你到她在河畔的居处,你会听见船徐徐驶过,你会和她共渡今夜/你知道她半颠半狂。正因如此你想到她身边,她款待你的茶和橙子,是来自远远的中国,你正想对她说,你已经没有爱可以给她,她让你融入她的节奏,她让河水去回答,你一直是她的爱人。
(莱昂纳德•科恩在冷雨中唱《苏珊》,全场一下子静下来,所有人都像是被勾了魂,慢慢地,几十万听众一个个点燃了手里的火柴、烟、蜡烛,火苗在烟雨中漫山遍野地闪烁着。)      
钟磊:我也是。我的灵魂已经出窍。
莱昂纳德•科恩:难道你吃下了我给的灵幻药片?
钟磊:你是在说你的泥土香料盒吗?
莱昂纳德•科恩:你明明知道你是被控制者。
钟磊:写诗是天生的一种无辜。
莱昂纳德•科恩:无辜的风筝抒情又纯情。
钟磊:我其实并没有在听,只是任由耳边的声音飘过,让脑子放空。但是,有一段曲子或者一首歌像鬼魂一样向我扑过来。一开始的歌词:
  “I sawyou this morning,
  you were moving so fast,
  Can’tseen to loosen my grip on the past。……”。
莱昂纳德•科恩:我的确是一个瘾君子,是一个嗑药的人。
钟磊:我把双手插进衣兜,避开尘世的蚊蝇和寒冷。
莱昂纳德•科恩:告诉你我的身体就是尘世冷与热的博物馆。
钟磊:你是太阳的傀儡。
莱昂纳德•科恩:孔雀将淹死在正在融化王座的旁边。
钟磊: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莱昂纳德•科恩:我游走在世界边缘,不争辩也不强硬。
钟磊:我们都是诗歌的老头子。诗歌是我们共同的事业。
莱昂纳德•科恩:我像电线上憩息的鸟儿,像午夜唱诗班里的醉鬼,试图以自己的方式寻找自由。
钟磊:自由就是剃度。
莱昂纳德•科恩:我禅迷心窍。我已经到达秃山,在秃山上我不想提及现实的冷。我已经苍老,懒得回忆,懒得愤怒,懒得绝望。
钟磊:禅衣是温暖的茧,给你灵魂复活的一种保护。
莱昂纳德•科恩:裂痕是时间的疾病,不是我的错。我是一个害着相思病的和尚。
钟磊:我剃度过了,我穿上了僧袍,我在6500英尺高的山上,一间小木屋角落睡觉,这里天气阴沉,我唯一不需要的是梳子。是吗?
莱昂纳德•科恩:是的。这是一个时代的厄运,谁能把歌唱到底?
钟磊:《希望之书》是一本奇书。
莱昂纳德•科恩:《希望之书》只不过是我的禅宗笔记。
钟磊:我终于找到画画的感觉了,其实,我就是想画画,想画一只鸟落在黑色的树枝上,鸟儿却是白色的。
莱昂纳德•科恩: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看见了。
……
(这时,在魁北克的附近,安妮•埃贝尔在病中呻吟着,她不是中国女人,莱昂纳德•科恩没有给她写信,她却自己独自赶来,飘忽的灵魂,在影影绰绰的黑暗的灯光中走上了诗歌的舞台。)
钟磊:(急忙向前迎接) 我听到了《瘦骨嶙峋的女孩》的声音难以自持,我的眼泪也不由自主流下来,我感觉女人的诗歌写作也丰富多彩。在偌大的加拿大一个病女人对健康的加拿大人来说是一种种讽刺,难道她不是文明世界的一个奇数吗?
莱昂纳德•科恩:(自言自语的低语)又独自悻悻而去。
钟磊:你的到来让我感动不已,这是我到达加拿大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女诗人,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礼物,为此,我要感谢你。
安妮•埃贝尔:(把国王的陵墓递给我。)请指教。
钟磊:咦,全是法语。
安妮•埃贝尔:嗨,我在法语中长大,我写诗就是在家中的杂耍,偶尔,也写小说和剧本,我闯进你的诗剧是为了你高兴,也为了自己高兴,我这是自娱自乐,我不会妨碍你,我就是有表演欲。
钟磊:关于诗歌,我觉得你怎么做并非是无礼。
安妮•埃贝尔:你别生气了,我是一个女人。
钟磊:你别介意。关于诗歌女人也是无所不能,你的《瘦骨嶙峋的女孩》就像是女人中的古惑仔,譬如:我美丽的骨头……我把它们磨光,像磨光陈旧的金属。我想你有想法的女人,在蔑视书本让魔法实践和服务于正面的爱情。对此,我对你不约而来一点儿都不陌生。
安妮•埃贝尔:我敢确定,你并不是一位冰冷的客人。
钟磊:你的眼睛很毒,一下子让你瞧出来。因为我们是诗歌的精神兄弟。
安妮•埃贝尔:惭愧。
钟磊:你的骨头很美丽。你把病痛变成了优美的童话,已经感动了世界,享誉海内外,是一代著名诗人。
安妮•埃贝尔:(对钟磊耳语) 你这是在挖苦我,还是在捧杀我,小心我爱上你。
钟磊:这么说,你像碧绿的春天。
安妮•埃贝尔:你想接受我的颤抖?
钟磊:在诗歌里我无所能,我现在突然对你发生了兴趣。
安妮•埃贝尔:听中国大陆人总是说:“同志。”你也会说“同志”吗?我年轻的时候多病,因此而守身如玉。我不像莱昂纳德•科恩喜爱中国女人,我没碰过中国男人,中国的“同志”让我心怀怜悯,这是我和你探讨男女欢爱的原因所在,我对性爱不感兴趣。
钟磊:性爱仅仅是爱的一种形式。你的表达并没有吓我一跳,我想你最近心情压抑,像你现在的平静压抑着心跳。你的心跳却如你的诗句所描述:在未来的某一时刻,我会偎依在你的胸前。
安妮•埃贝尔:一物降一物,这可能就是我的劫数。

第二场  装置47号的地下礼仪。心灵之客。颂歌。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拄着拐杖,一路蹒跚地走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似乎是赶来救场,舞台空空,空得瘆人。)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你有恋尸癖吧。
钟磊:这仅仅是灵魂的一种交集。安妮•埃贝尔在重返人间。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那死定了,安妮•埃贝尔的确有一身美丽的骨头,她在地下打磨,想停下来都不行,她想洗手不干也不行。
钟磊:难道她逃出了生死的法则?她的身子骨令我痴狂!她的身子骨像白蝴蝶一样洁白。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她顶多算是灵魂的小蟊贼。
钟磊:我的灵魂在睡梦中被你叫醒,我刚刚赎回自己,我还没有醒过神来。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安妮•埃贝尔像白蝴蝶,她就是白蝴蝶。不,不是。钟磊,你喜欢亲吻安妮•埃贝尔的骷髅头吗?
钟磊:动物的穴总会有石人看守。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你晦暗,模糊不清,泄露了尘世的许多秘密,在遭人责,在遭天谴,已经是无路可逃,会变成尘世的孤魂野鬼。
钟磊:谁能逃出世界的鬼魂说吗?谁能在无常的世界得到拯救?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满脸堆起皱褶,脸上暴露出六神无主。在苦笑。)我接受你的谴责和挖苦。我反思,我觉得晦暗性,模糊性是诗人的一种能力,请原谅我的浅薄。
钟磊:灵魂的交流是一种地下的礼仪。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是。诚然如此。
钟磊:你是一位老人,也是一位先知。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这红尘的黑暗,总会把我们带进地下黑暗的深坑中,地下并不可怕,就像是一座坟墓……(她又点点头,继续说)你听到了我说话吗?先知带我进入,我即将去会见他们,我求你不要向大家提起我这个人。
钟磊:嗯,地下有绿色的太阳,我会为你抛下一朵小花,一朵绿色的小花。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这像我的诗。
钟磊:嗯。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瞧,月色多么怪异。你会认为这就像一个死去的女人,伸手寻找她的裹尸布。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瞪着一双琥珀色的双眼。虽然朦胧,但她还是看见地下国家的先知站在一个入口,这个先知使得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又缓缓地向后退了几步。)
钟磊:我知道月亮正寻求一件死亡的生命,但我不知道月亮要找的人竟然什么也没有找到。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诗人请你事先藏好自己,藏在自己的灵魂里,虚假的月亮肯定也找不到你。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我在我的手上戴着玛瑙指环。在一个夜晚我顺着一条河流走,走过一棵银杏树,它会告诉我故乡的事。
钟磊:(语调很低,好像是柳笛音)你一定要把灵魂藏好。银杏开花,果实会落在你的家乡,你的家乡在等你回家。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灵魂也惧怕先知。
钟磊:是这样吗?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在紧握权杖)我学到了才智和强权。
钟磊:先知却不喜欢你高挂在天上展现自己。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月亮只是月亮,不过如此。
钟磊:你知道这是事实。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我没有看见神的影子。
钟磊:我也不相信神迹。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但是,我反对死人复活。如果死人复活,那么这世界就太可怕了。
钟磊:世界是人的鬼魂。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恕我难以认同。
钟磊:(沉默许久)我从未因为世界的存在而快活过,世界是我的另一半,我不该胁迫我的另一半在灵魂上跳舞,我没有一双纯白的舞鞋。我告诉你,可怕的不幸即将来临。世界上的好日子不多了,我也承受不住眼前所见的一切。舞台黑暗,我看见你老去的嘴角悬挂着爱情的苦味……
(又一道绿色的光线透射出来,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隐现在绿色的光线之中。)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也沉默许久,披上了无形的斗篷)安妮•埃贝尔像白蝴蝶,她就是白蝴蝶。
钟磊: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要是我说了,你能不能帮我蜕去庄子的蝴蝶羽翼?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帮你蜕下庄子的蝴蝶羽翼,简直是要你的命。
钟磊:凑近一点我告诉你,你必须容忍。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我敬畏你。
此时,查尔斯•G.D.罗伯兹坐在边幕的里面,怎样也不肯走上舞台,只是坐在边幕里面说:“钟磊是加拿大诗人的心灵之客。”
邓肯•坎贝尔•司各特忽然走上舞台,在朗诵《颂歌》:
在蓝天,没有珊瑚——
暗礁、龙涎香,
石岩中也不曾藏匿可爱的海葵,
深海的夜晚更没有奇异的动物和启明星比翼飞升,
透过明澈的月光,即使一条冷漠的鱼,
也不能不炫示它的斑斓色彩,
在贝壳里,没有任何幼小的珍珠,
象满轮新月一样,茁壮成长;
如果你想寻觅美,
就请到美的寓所。
在碧海,没有落日——
西天的红霞,
波的峰谷也没有浓密的松林容纳光的阴影,
这里没有雾霭月升,
没有彩虹没有绵绵细雨,
更没有秋落春放的鲜花,
音乐从未感动过荒寂的芦丛和四翅银,
如果你想寻觅美,
就请到美的寓所。

钟磊口占一首:《走在生死之间》

一只花猫穿过了大街旁边的树林,来到大街中央,
跳上我的脚背,在和我戏耍,
这只花猫睁着一双圆眼睛在好奇地问我,生命是什么?
我说:“刚刚亲吻过安妮•埃贝尔的骨头,
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讨论生命是什么的意义中回过神来,
在虚实间发呆,在讨论中吐出生命的毒液,
讨论很无聊,我的发言像僵尸舞从身体的旁边旁逸出语言的偶然性,
并不暗合世界的真相,我的人头即将落地。”
然后,又对着小花猫说:“你的出现像我思想的狙击手,
让我的死躺在我的生之路上,
向我发问:“未知死,何知生?”
现在,午安静的夜街头被我的脚步声占领,
嘈乱了片刻,我想找到一根树把自己的身体挂在树梢上,
偏偏又站在树根底下撒尿。
我习惯了用诗歌冒犯生命,正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很暴力,也很难辨真假,这就是死人和活人的过去,
或许是一个传奇,直到生死一起抱紧我,
像一个不死的灵魂抱紧我的躯壳。

(此时,在午夜的天空上,有许多灵魂伸出手来,在拍手鼓掌,惊动了午夜的平静,平静的午夜像一个深黑色的墓坑,埋葬了虚构的午夜剧场。)

莱昂纳德•科恩:在弹唱一首新歌,在唱《告别秃山》。
安妮•埃贝尔:(在赤脚跳舞)太好了,太好了。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我确信这场演出是对未知神的冒犯。
查尔斯•G.D.罗伯兹:(想站起身来,又坐下)终将发生的,即将发生。
钟磊:诗歌的精神兄弟,难道在你们认识我的罪恶面孔之后,不想痛哭一场吗?我现在哭得不亦乐乎。

第三幕

第一场  装置47号的印第安村落遗址。灵魂的雕刻大师。

阿尔•珀迪:印第安人的胎盘被改造过,欧洲人在女人的子宫中画女人体,印第安女人像是柏拉图洞穴的影子。
钟磊:印第安人听见了自然被破坏的辅助音。
阿尔•珀迪:是啊,欧洲人因此感恩。据说受到宗教迫害之后的第一代的欧洲人,以难民的身份迁徙新大陆,在新大陆生活着,在感恩赐予慷慨帮助的印地安土著人。
钟磊:对腐烂之神来说,来自任何方面的援救都可以接受。
阿尔•珀迪:他们在印第安人头盖骨上留下了绿色的指纹。
钟磊:通过抢劫月光,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月光下的影子没有自然之美……
阿尔•珀迪:他们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一架火炉和沸腾的茶壶。
钟磊:火的标志,来自于蒙古人奔跑的火把。
阿尔•珀迪:狩猎和采集坚果组成的沙漠文化,从印第安人的传说中来,从你知道的那些词语中来。
钟磊:还记得1848年的那场战争吗?
阿尔•珀迪:记得。
钟磊:欧洲殖民者屠杀了多少苏族人、夏延族人、卡斯特人?
阿尔•珀迪:那些苏族人、夏延族人、卡斯特人在不动声色诘问是非地,就像刀鞘一样等待着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面孔。
钟磊:那些他们一无所知的面孔或许也包括你,也包括我。
阿尔•珀迪:我们一起忏悔,一起祈祷。
钟磊:人鬼同行是同向吗?我们无法躲避琐碎的深沉。如今,我们半生为人,半生为鬼,把历史血腥和粗暴的细节删除了,也把荒诞和滑稽的故事删除了,惟独没有删除的是从那场战争中走出来的印第安人,我们忏悔什么?在祈祷什么?
阿尔•珀迪:为我们先辈的罪恶忏悔,为我们的愿望祈祷。
钟磊:我有一种同化后的尴尬。你还记得纳斯卡的巨画吗?
阿尔•珀迪:巨画是印第安人的日历。
钟磊:不仅仅是。巨画中有猴子。有蜘蛛。有黑石。有白沙。还有牧羊人。
阿尔•珀迪:我见到过食肉的鬼。它长着三尺尾巴,像跳蚤一样流窜于尘土之上。但是,我却无法击败他们,危险是来自同类。
钟磊:我的肉体是我的神殿。
阿尔•珀迪:我也深以为然,我从来没有否定那段历史。
阿尔•珀迪:我知道你是来自亚洲,或许是蒙古人的后裔,为此,我作为国际鬼魂的后裔向你致歉。(两人相对鞠躬)
钟磊:有容乃大。我记得你的印第安村落遗址,我为诗中的真情感动。并以某种方式继承着他们——我还注意到儿童们的影子,仍然在遥远的星球的绿光里奔跑着。
阿尔•珀迪:你让我想起陆游。我模仿过中国古代诗人的写法,写下:“村场一醉千杯旱。”
钟磊:我小时候喜欢过陆游题写在沈园的《钗头凤》,读后使人荡气回肠的是:“红酥手,黄藤酒……”我曾在少年时期为之谱曲,我唱一段给你听。
阿尔•珀迪:诗之音乐,音乐之诗。
钟磊:我记得你在陆游诗中说:“他就着死前的一点功夫,写下一首诗。”
阿尔•珀迪:嗯,你如此清楚地记得我的诗使我高兴和兴奋。
钟磊:诗是通灵的。
阿尔•珀迪:我们在诗歌里相遇。其实,诗是上天的给予,我们是在完成上天给予的部分,天才即是如此。
钟磊:我们是上天的赐予,我们在生命中完成上天的一种赐予。
阿尔•珀迪:是的。
钟磊:如今,我们如何打破天地之间的空旷?我想起你说天才都是儿童的说法,我觉得童心是穿越天地之间空旷的最好办法。
阿尔•珀迪:童心是在诗歌中,而不是在生活中。我们不能成为权贵们的奴仆。
钟磊:是啊,世俗的年龄在给我们的心灵一种补偿。
阿尔•珀迪:因此,你保留着内蒙古人的小胡子。
钟磊:如今,我对人类的所作所为非常警惕,内心的美好改变不了指鹿为马的世界。
阿尔•珀迪:我也是。但是,我不被现实生活所改变,因为我们有丰富内心。
钟磊:我爱上了贫穷和孤独,我在购买生命中三个情节。一个是童心。一个是不惑。一个是天命。我本应如此,何必改变?
阿尔•珀迪:时空在漂移,我们在此在会晤,你还想说些什么吗?
钟磊:我神游天下,开始明白我不存在。
阿尔•珀迪:这么说,我们都是冒牌的宇宙,我们甚至会失去黄昏的颜色。
钟磊:是的,没有人看见我们在此时手牵手。
阿尔•珀迪:我的手掌心却如银币一样燃烧,我的灵魂怎么会肃敛在彼时?
钟磊: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没有归途。
阿尔•珀迪:唯有孤独永恒。
钟磊:是的。我已经厌倦了这个虚幻的世界,我已经买好一口薄木棺材,两床被子,挖好我坟,也付给挖坟人的最后工钱。这时,他们就等着我死前的一点功夫,或许就是剩余价值。
阿尔•珀迪:你如是说,我无法返回十九世纪。在不知不觉之中,有许多死者的精魂早已消失。
钟磊:我也不记得他们的样子。
阿尔•珀迪: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已经无人问津。
钟磊:我只剩下一堆虚名。我在寻找我的藏身之法,在写诗,写得我心力交瘁,已经失去了尊严,诗歌无用。我站在人群中却不属于他们,他们只会在我的贫困潦倒之时戳我的脊梁骨。
阿尔•珀迪:哦,是这样啊!
钟磊:我半生小心,半生落魄为的是诗,诗在我生命中生长。
阿尔•珀迪:写诗,是你一生愚蠢的选择。
钟磊:我理解你说的愚蠢是对我的反讽。
阿尔•珀迪:是的。愚蠢为愚蠢包围,愚蠢变成了诗意的盾牌或弓弩,你就站在恍惚的阳光之中。
钟磊:我没有任何奢望。
阿尔•珀迪:是啊,我们必将死于严寒和霜冻。
钟磊:我们被愚蠢包围,愚蠢从未听懂诗意的词语,并等于生命本身的意义。
阿尔•珀迪:你在一首诗里愚蠢过,如果你不想改动一首诗,那么这种愚蠢会保存下来,直到永远。
钟磊:我相信,愚蠢就像是印第安村落遗址。
阿尔•珀迪:当时,我正从一个世纪的印第安村落遗址走出来,大约走了四英里远,一场雨打湿了我的衣服,淋湿了我的鞋子,在我的皮肤上留下白色的折皱,我把它当做我的福气。

……

(阿尔•珀迪走回后台,收拾行装准备去往多伦多。此时,舞台上出现两把空椅子,最初在半空中飘,之后,落在舞台中央背对背站立,尔后开始面对面,观众看见约翰•瑞波坦兹和钟磊的影子在侃侃而谈。)

约翰•瑞波坦兹:你来自中国,近年来我也在钻研老子、庄子、杜甫和中国山水画,我想你也会了解他们的学术和诗歌。我知道你也偏爱杜甫,《秋兴八首》中的登高你曾以中国书法表现出来,书法遒劲秀美。
钟磊:老子的思想对我影响极深,我尤其喜欢此节: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不自见,故明;
不自是,故彰;
不自伐,故有功;
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约翰•瑞波坦兹:我已经知其深渊。
钟磊:我也喜欢庄子: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老子和庄子春秋时期是非常有建树的哲学家,胜于其他诸子百家,堪与柏拉图比肩。
约翰•瑞波坦兹:庄子梦蝶美妙了我的想象力。柏拉图给了我柏拉图式的性爱。美是真的光辉。
钟磊:(此时,钟磊把自己的手心用双手搓来搓去,搓碎一个掌纹呈现出自己的命运形式)在时空的顶端朦胧所见都是他们。
约翰•瑞波坦兹:转而所见,太阳在地球的肩上飞旋出一条火红围巾。他们是火的百指之手。
钟磊:哦,多么美妙的诗句。好像是叔本华的所说的一种,我们可以把整个社会人群比喻为一堆火,明智的人在取暖的时候懂得与火保持一段距离,而不会像傻瓜那样太过靠近火堆;后者在灼伤自己以后,就一头扎进寒冷的孤独之中,大声地抱怨那灼人的火苗。
约翰•瑞波坦兹:哈哈,你博览群书。你和世间最伟大的哲学家同等。
钟磊:卖弄一下而已。
约翰•瑞波坦兹:昆德拉说: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时间不会为我们的欢笑或泪水停留。幸福何堪?苦难何重?或许生活早已注定了无所谓幸与不幸。我们只是被各自的宿命局限着,茫然地生活,苦乐自知。就像每一个繁花似锦的地方,总会有一些伤感的蝴蝶从那里飞过。
钟磊:哈哈,你也卖弄一下。
约翰•瑞波坦兹:你是1969年生人,在四十多年里你变成了一介书生,如果你再活回1969年你就是一个罪人,罪不可赦。你的心象所现,一弹指就是四十多年,四十多年你一直在诗歌里洁净自己,导致你一贫如洗,洗白了自己的脚趾,屈原的白鞋子是否还在?
钟磊:(低头不语,明知道自我流放是对自己的一种愧疚。)我丢下了自己的地理。屈原的白鞋子已经不问破碎的山河。
约翰•瑞波坦兹:楚怀王、顷襄王不是楚国的主宰,也并非是屈原的主宰,楚国灭亡了,屈原投入了汩罗江,屈原是干净的。
钟磊:我不想成为世界的主宰,我只想成为自己精神的主宰。
约翰•瑞波坦兹:你不趋附任何一方势力,常常遭到排挤和攻击,半生不得志,不任任何官职,以六艺谋生,不易。这是谗人高张,贤士无名的不同取向。
钟磊:谗人与高士相得益彰嘛。
约翰•瑞波坦兹:其实,在你的生命轨迹中有许多和杜甫相似,潦倒半生,坚持以诗为命,心怀家国之忧,却因功名微薄,不能为国出力,我为你深感遗憾。
钟磊:虽然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但是,我不羡慕,更不畏惧他们的鄙视之情。诗是我的未来,我有何忧?我非高士,已半生落魄,亦因朋党弄权所致。
约翰•瑞波坦兹: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
钟磊:魂兮归来!
约翰•瑞波坦兹:我们的漫谈有些散漫,可是非常好。可以拒绝诗人的归宿问题。
钟磊:不过,我不赞同招魂术之说。
约翰•瑞波坦兹:漫谈似乎是让我们的沉默敞开,获得最远方的事物的帮助,进入存在深处——不幸从而成为幸运。
钟磊:是啊,就像里尔克走了,走进一朵玫瑰花中。
约翰•瑞波坦兹:就像是里尔克放火烧毁自己的脑袋,用火托负自己。
钟磊:反过来说,里尔克所获得荣誉只不过是他用一生的诗意造成世界性的一场误会而已。
约翰•瑞波坦兹:但是,他具有一个元素的面孔,他的灵魂是那么丰盈负载着他那沉重的躯体却若无其事。
钟磊: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提起罗丹,里尔克或许就是罗丹雕塑的塌鼻人,从凹陷下去的生活开始,里尔克几乎有一种对生命的忍耐和捐弃,从而获得了艺术生命,这种艺术生命竟然浮现出一个精神的宇宙来。
约翰•瑞波坦兹:里尔克的诗歌确是从罗丹雕塑的塌鼻人开始的。从里尔克的精神走向看,里尔克是灵魂的雕塑师。
钟磊:我赞同你的观点。我觉察到加拿大的诗歌兄弟从中国文化进入,已经洞察到诗人这一点,诗人的家族是以灵魂为核心,而诗人的手艺就是雕塑灵魂,这是诗人的使命。虽然诗人有悲天悯人之心,但是心灵复归心灵,这是诗人宿命。
约翰•瑞波坦兹:像里尔克理解的成长的寂寞。寂寞是诗人必须的代价,不经痛苦的救赎是肤浅的,不经坎坷的行旅是乏味的。
钟磊:我曾写过对照里尔克的十封信札如是说组诗,精炼了里尔克的忍耐就是一切,一个诗人必须忍受寂寥、苦闷、惆怅、彷徨甚至绝望的煎熬。
约翰•瑞波坦兹:我私下认为,诗歌是穷人的事业。里尔克曾经说过:我很穷。我忍受不了贫穷,因为它根本不能给我带来任何东西。这个冬天它像一个幽灵一般出现在我的眼前达数月之久,我从内心里失掉了一切可爱的目标和光明。
钟磊:世俗世界在排弃诗人,但是,到达未来世界,诗人就是人间的温暖神话。
约翰•瑞波坦兹:所以,里尔克的《杜依诺哀歌》和《献给奥尔甫斯的十四行诗》都是来自犹如神助的作品。
约翰•瑞波坦兹:里尔克是孤单的一个人,走向神圣。
钟磊:你也是孤单的一个人,走向神圣。
约翰•瑞波坦兹:你也是孤单的一个人,走向神圣。

第二场  装置47号的致毛泽东:苍蝇与帝王沉思录。三角形的月亮。一口大钟的寂静声音。

(背景:中国的个人崇拜和造神运动已经进入“文化大革命”后期,毛泽东站在政治愤青的尾端,在时间的隔壁面壁。埃文•莱顿和钟磊一起走进了中国文化的大背景。)

钟磊:恕我直言,据说你是一个迷茫的文化愤青,你认为呢?
埃文•莱顿:按照民国之父的孙中山先生说法把愤青分为A、B、C三类,即A型民族主义愤青、B型民权主义愤青、C型民生主义愤青。我是多种类型的愤青,在我童年记忆里充满了本地法裔居民对犹太人的歧视和压迫,是来自种族主义的一种愤青,可以说是来于我的无知。我在青年时代加入青年社会主义联盟,被美国禁止入境长达15年,是狭隘和偏执造成的一种愤青,是冲撞世界造成的无知。我在50年代后转向反共,是对自己人生的一种反观,是关乎小我存在的一种愤青,是一个活跃灵魂特立独行的老愤青,蔑视着世俗世界的天性无知。
钟磊:你把自己归纳为世界型的愤青,无论你为诗还是为人,都是特立独行。
埃文•莱顿:哈哈,特立独行有什么行不通?
钟磊:哈哈,我觉得可以无所不通,可以通灵,通神。
埃文•莱顿:(两人握手拥抱,两人的欢喜无以言表)我们的思想桎梏从此皆无。哈哈哈……
钟磊:你写过致毛泽东:苍蝇与帝王沉思录一首诗吧,
埃文•莱顿:是的。
钟磊:在你的诗歌中包藏着中国政治的巨大玄机吗?
埃文•莱顿:哈哈,在上个世纪的中国,毛泽东好像是奔走生计的。
钟磊:毛泽东是中国历史政治组合的一个奇数。我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诗人,政治愤青层出不穷令我目不暇接,可是,我反倒偏爱诗人愤青,那种招之不来,麾之不去的品格使我羡慕不已。如今,在这个古老的国度我心存疑窦,中国文化被肢解,肢解了华夏大地上生存的百姓和生活风俗,肢解了艺术的宝库,让民族文化传统变得四分五裂,变成了一个堆积废墟文化的是非之地。
埃文•莱顿:(私语)是啊,如今,一大群文化黑帮站在破败的烽火台上守望了几千年,居然鸿运当头,真让人嫉妒得发狂。(埃文•莱顿大声朗诵)致毛主义者:
我已从心里根除了耶和华;
我唾弃了摩西和他的律法表,
并撕毁了我父亲的护经匣。
我是否已弃龙种,而与跳蚤为伍?
钟磊:哈哈,让我记住你的诗,留住了小我抒情的一个美妙瞬间。这个瞬间证明所有的官僚都是一丘之貉。
埃文•莱顿:哈哈,在这个古老的国度,你们生来的使命就是变成一块废铁,以支撑一个荒诞的真理,包括你,也不包括你。
钟磊:我有何奇?我也不足为奇。
埃文•莱顿:(心里默念着你的耐力十分伟大)你让我惊奇是你胜于帝王和苍蝇,你在诗歌之中。
钟磊:灵魂无形,使忍耐扩散。
埃文•莱顿:我和你都是在用诗歌语言编织着狎昵的魅惑——诗人独裁者啊,我与你一样远离尘嚣。
钟磊:阳光廓清了我的轮廓,映衬出一个神秘灵魂的轮廓。
埃文•莱顿:而那些追求权贵和名利的舞者,抬起欲火的脚步走过一张红地毯直到倒下。
所有的虚空之物,都是幻象。
钟磊:嗯,跳蚤,总是喜欢在离奇的死亡中狂欢。
埃文•莱顿:我却在心里依稀看见你的样子,你把灵魂注入自己的剪影。
钟磊:我的剪影是什么样子?
埃文•莱顿:你的样子像老子和庄子,在遥远的春秋中闪现。
钟磊:我不在遥远之处,即在此处。
埃文•莱顿:时光在缓缓流动,绕过古老的家国,那些舒心的悠闲,恰好证实这个时代的揣度。
钟磊:是命斯夫。
埃文•莱顿:你是一个有灵魂的人。我和你在诗歌里相识,从来不知道你在灵魂的起舞中是荆轲,还是令天下在平静之中涌起波澜的姜子牙?
钟磊:哈哈,我只不过是一个诗歌的朝圣者,一个不肯放弃真理的走卒。
埃文•莱顿:哈哈,握有真理的人就像是杀手。
钟磊:(有些激动,想离开舞台)我不想成为一个杀手,就此别过。
埃文•莱顿:等等。现在不是冷兵器时代。如今一把手枪就可以搞定。
钟磊:我最后告诉你,我是最后的理想主义者,我在选择传统的神圣和浪漫的诗歌主题……”
埃文•莱顿:我怀疑你的《空城计》是一堵中国诗歌的长城,你的《圣灵之灵》是“世界诗人的脊梁”的说法。
钟磊:你如何判断均与我无关。你这些麻痹的话和怀疑的说法,会导致我为诗歌殉葬。其实,我还是一个吊诡的诗人,是吊诡的受害者,是吊诡的牺牲品。
埃文•莱顿: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殉葬于此呢?
钟磊:在我心中本无壮烈的风景,我愿生于斯,死于斯。这也是内心最隐蔽的痛苦。
埃文•莱顿:现在你正在向着你的目标出发。
钟磊:在我的灵魂旁边飞转的原来是一只苍蝇。苍蝇在午夜一圈圈的飞出疯狂的沉闷。敲响午夜的钟声,钟声响了十三下。
埃文•莱顿:我突然发现你垂垂老矣。你像一块废铁在时间的一隅里锈迹缠身,已经无所作为了。
钟磊:是的。除了写诗之外,我别无所求。
埃文•莱顿:好啊,让我们来尽情地抒写一番理想主义情怀吧。
钟磊:此话甚妙。我们就是两个卑微的人,在错误的时代书写正确的诗,在诗歌里独霸一方。去打破短视文化造成的误区。
埃文•莱顿:好,我们一起著书立说,蛊惑一方。

(两人再次握手,拥抱,埃文•莱顿走向舞台的后台,深情款款地向观众挥手谢幕。)

……

钟磊:(大声高喊)帕特里克•雷恩,你们“七人帮”是谁?
帕特里克•雷恩:(大步跑上舞台)首先说“七人帮”不像是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四人帮”。我们的“七人帮”已经各奔东西, 可是,我们总是在诗歌中相聚。我在和洛尔娜•克罗齐在一起,她目前在维多利亚大学教授文学,写了14本诗集。
钟磊:很羡慕你们。
帕特里克•雷恩:洛尔娜•克罗齐曾写下《月下独酌》以李白同题诗,可以印证克罗齐对中国文学的理解。克罗齐的月亮取决于孤独这个公约数。
“不要举杯邀它下来!
也不要宣你的酒令!”
钟磊:你不也是在《告别灵魂》中写过月亮的根据地吗?
帕特里克•雷恩:我赋予了月亮精神病理学的意义。
钟磊:中国的月亮和加拿大的月亮肯定不是同一个月亮吧。
帕特里克•雷恩:是同一个月亮,也不是同一个月亮。中国的月亮中有桂花树,加拿大的月亮里却什么也没有。
钟磊:李白的月亮现在也不在唐朝了,在如今的中国开始一言不发了。
帕特里克•雷恩:为什么?
钟磊:因为中国的月亮不是诗歌的问号。现在中国的月亮中只有半死的爱。
帕特里克•雷恩:半死的爱,是否是思乡的距离?
钟磊:(木讷了,不能回答。首先点了一下头,之后,又摇了一下头,突然说)一半不是,一半是。
帕特里克•雷恩:(闭上眼睛,在朗诵)《声音》一首诗:
你所听见的是一口巨钟的虚空里的声音。
就在一个和尚走出僧房,并站到青铜曲面下的前一刻,
一片寂静,已在极高之处等候着他。
钟磊:我在安静地听。听不见我自己的声音,我已经变成一口大钟。我已经逃向天空,天空中还是没有月亮,只有蓝色,蓝色像梦游一样四处移动,距离地面只有一尺。
帕特里克•雷恩:像音乐在飘,飘进我的右耳朵。在我的左耳朵有一架爵士鼓,被一种轻音乐优雅地奏响。
钟磊:“七人帮”聚集在你的头顶了吗?我想借你的双耳一用,可以吗?
帕特里克•雷恩:可以,诗人的灵魂在一起奏响。
钟磊:像北斗七星。
帕特里克•雷恩:像,很像。
钟磊:但是月亮还是没有来顶礼膜拜。
帕特里克•雷恩:我想此时正是邀请你喝一杯蜜酒或白兰地的时候。
钟磊:我不善于饮酒,我写诗与酒无关。
帕特里克•雷恩:哦,你是想把自己从月亮中剔除出去吧。
钟磊:是的。虚假终究是虚假。
帕特里克•雷恩:你不想成为月亮的黑帮吧。
钟磊:是的。虚假的文学已经走到尽头。
帕特里克•雷恩:你在学习三角形的绝对精神性?
钟磊:是的。像西西弗斯一样推动精神不断向上,不断向上。
帕特里克•雷恩:我曾到中国旅游,领略过长城的风姿,我虽然不完全懂得长城全部的地缘政治和文化内涵,但是,我有一个想法,长城是不是中国封建文化的缘起呢?
钟磊:可以这样认为。长城的每一块石头都是西西弗斯的石头,中国的孟姜女曾念起咒语,哭倒过一堵长城,从这一点儿上看却胜于西西弗斯。
帕特里克•雷恩:我一个人曾站在长城上向着遥远的天边望去,想象着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钟磊:你看见一个人在修补这道大墙,换掉那些掉落的砖石,清除从石头缝里像手指一样长出来的顽强的杂草。
帕特里克•雷恩:是的。我还看见墙里墙外是一样的土地,每当这个人被热风吹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这个人就记不住自己在墙的哪一边。
钟磊:我见过这样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在前世还是来生。
帕特里克•雷恩:他们很多年前就被人派来干这个差使。但究竟是谁派来的,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是在他们那一辈以前。
钟磊:在一辈辈以前,可以抵达明朝,我听见汤显祖在弹曲。
帕特里克•雷恩:汤显祖是谁?
钟磊:汤显祖写过《感宦籍赋》和《论辅臣科臣疏》,笔力有老庄的风骨。戏剧《牡丹亭》写一个女孩因情而死,又因情而复生的故事。
帕特里克•雷恩:哦。是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故事吧。
钟磊:是的。多么美丽——中国的蛐蛐儿笼子里面,少了两只蛐蛐儿。
帕特里克•雷恩:但有这么一次,有一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放下工具,向着干燥焦黄的远方看去,心里琢磨着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来,那些这道墙所要挡住的人。
钟磊:墙里墙外的人都在梦里梦外。
帕特里克•雷恩:只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只能站在这道城墙上,除了等待别无选择,一切都平安无事,这道墙完美无缺,人间极致。
钟磊:等待是等待的驿站,等待的驿站或许就是简单的死亡。
帕特里克•雷恩:你就是那个人。在我看来,你不像是大风卷起的尘土在大风中惹出是非的人,你在握紧命运之矛。
钟磊:哈哈,那个人或许就是我。(心里默想,那个人或许就是刘邦)
帕特里克•雷恩:哈哈,或许有那么一刻,那个人琢磨着要是他们真的来了又会怎样。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劳苦,为自己所花费的时日和岁月而敬佩自己吗?但他们到底会来自墙的哪一侧?没有人告诉过自己该有什么事情发生。
钟磊:是的,谁也不会告诉我将有什么事情发生。我必将归于尘土。
帕特里克•雷恩:中国的月亮诚然不存在。
钟磊:这么说,你说我是中国的精神病人喽?
帕特里克•雷恩:不是。你已经知道了石头的秘密,已经警醒了。
钟磊:我如何警醒?我在一口大钟中守住寂静。
帕特里克•雷恩:守住一口大钟的寂静便胜于西西弗斯。
钟磊:但是,我燃烧的血肉和骨殖,是一个冷漠的造物,活在飞云与石头之间。
帕特里克•雷恩:你会像歌德一样高喊,上帝不要把我带走。
钟磊:不是的,我也喜欢和地下的骨殖打交道。
帕特里克•雷恩:你也喜欢探寻幽灵庄园中的秘密?
钟磊:是的。智慧之光将淘汰假智者。
帕特里克•雷恩:我承认中国的月亮是三角形的。
钟磊:三角形的月亮被一个神秘的人映衬得更加清晰。
帕特里克•雷恩:像汤显祖的戏剧。像月亮的根据地。
钟磊:我在墙上寻找月亮的影子。
帕特里克•雷恩:月亮有一个新国籍。
钟磊:我的祖国。

……

落幕!

[ 此帖被钟磊在2014-12-23 09:04重新编辑 ]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75 发表于: 2014-11-16
灵之丙本:

                           《灵魂的个我光芒》

南京大屠杀公祭日为每年的12月13日。在1937年12月13日,日军进占南京城,侵华日军对手无寸铁的中国同胞进行了长达6周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造成30多万人遇难。
南京大屠杀是人类历史的暴行之一,这不只是日本人或是德国人,所有人都有犯下这种暴行的能力。我认为,在某种社会和政治局势下,所有人都能做出邪恶的事。如果人类不控制邪恶,南京大屠杀就会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而它确实发生过,如果我们要确定这种事件不再发生,就必须从历史中汲取教训。
1937年,日军占领上海后,直逼南京,1937年12月13日,南京在一片混乱中被日军占领。
12月15日,日军将中国军警人员2000多名,解赴汉中门外,用机枪扫射,焚尸灭迹。同日夜,又有市民和士兵9000余人,被日军押往海军鱼雷营,除9人逃出外,其余全部被杀害。
16日傍晚,中国士兵和难民5000余人,被日军押往中山码头江边,先用机枪射死,抛尸江中,只有数人幸免于难。
17日,日军将从各处搜捕来的军民和南京电厂工人3000余人,在煤岸港至上元门江边用机枪射毙,一部分用木柴活活烧死。
18日,日军将从南京逃出被拘囚于幕府山下的难民和被俘军人5.7万余人,以铅丝捆绑,驱至下关草鞋峡,先用机枪扫射,又用刺刀乱戳,最后浇以煤油,纵火焚烧,残余骸骨投入长江。
在南京大屠杀事件中美国传教士明尼•魏特琳,因亲身经历过南京大屠杀事件,无法承受人间地狱的恐怖事件,精神崩溃后返回美国,但无法康复,在家中打开煤气自杀。张纯如读过明尼•魏特琳的日记放声大哭,并下定决心,奉献一生将真相昭示天下,为真理和正义呐喊,以笔墨为武器为真相而战。
南京大屠杀的三十万人数字,实际上是把南京大屠杀抽象化了,南京大屠杀的悲哀不是数字的叠加,而是一个人的人权被疯狂剥夺的残忍形态被描述,只有在描述中理解一个人的人权如何遭受戕害和强奸,才能够证实以整体代替个体的不幸是无力的证词,以三十万人集体所遭受的伤害淹没个体的生存悲剧,实际上是对生命主体的粗暴和不敬,也是背叛与遗忘的开始。
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美籍华人张纯如为了写《南京大屠杀》曾到美国耶鲁大学图书馆查阅资料,发现了有关拉贝的一些文献资料,此时,拉贝已经死于中风,但是她打听到拉贝的一位亲外甥女莱因哈特还活着,并与莱因哈特取得了联系,知道拉贝有一封写给希特勒的关于日军暴行的报告书,并且还寻找到拉贝有关日军暴行的两千多页的《拉贝日记》,张纯如所发现的《拉贝日记》成为记录侵华日军南京暴行的铁证。
据1946年2月中国南京军事法庭查证:日军集体大屠杀28案,19万人,零散屠杀858案,15万人。而三十万的南京亡灵在南京的地下一起呼喊,南京,南京!
张纯如说:“你们会发现,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国际法远不如国际政治和金钱更能实现真正的正义,那些拥有权力的人,经常以为自己凌驾于真理之上,我最大的希望,今天在座的各位当中有几个人为真、善、美而战的斗士,我们需要这样的人,为人类的下一代创造一个更美好的世界,并保证人类文明的延续。请相信个人的力量,一个人也能够让这个世界发生巨大的变化,一个人甚至是一个理念,就能够引发或结束一场战争。你,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可以改变千万人的命运,所以,不要局限你的视野,永远都不要妥协你的梦想和理想。”
张纯如被称为美国最有才华的历史学家和作家之一,著有《被遗忘的大屠杀?——一九三七年南京浩劫》、《在美国的华人》等,颇具影响力。11月9日,年仅36岁的张纯如因患忧郁症在自己的轿车内开枪自杀,自杀身亡的张纯如在加州洛斯阿托斯市下葬,长眠于“天堂之门”墓园。
张纯如曾这样阐述《南京大屠杀》的写作意图:“我相信最终真相将大白于天下。真相是不可毁灭的,真相是没有国界的,真相是没有政治倾向的。我们大家要同心协力,以确保真相被保存、被牢记。使《南京大屠杀》那样的悲剧永不再发生。”
我想试问一下人类,邪恶的自我欺凌和屠杀何时结束?一个人类的个体必然要承担一些什么,在人权问题上所有人都应该越过民族和种族的狭隘思想去正视每一个人。在二战期间的日本和德国法西斯主义者,理应为邪恶势力损失掉的人直接作出赔偿和道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抵赖无用。人类的良知会教会人类许多许多,这是人类美好和正义的方向,虽然人类的生存细节不同,声音不同,语言不同,但是,必须有一个人去记录,并且去核实人间的各种遭遇,然后公布于世,谁也回避不了,请相信一个个体的美好记忆大于全人类的美好记忆。

《颓废之书》

(1)

在美国似曾相识的人,没有姓名,
他们未走过的路,正在分岔,岔出可能,我来了。
罗伯特•弗罗斯特消失在1963年的丛林深处,
丛林的深处已经不是他的故乡。
我看见一只松鼠在寻找打开树木年轮的钥匙,
它的两行脚印无法留下,
被绿叶覆盖,但树叶被风吹起的形状在四下开放,
在以三角形,椭圆形,菱形返回旧地,
在泛黄,在变成黑褐色。
我站在某一个路口叹息一口气,不想讲述松鼠的故事,
我在向心里的墓地走近半步,只听见灵魂在窸窣的风中蠕动,
没有眼睛,却要看见我,
我已经变成某处稀有的植物或某处的美景。

(2)

一个小寡妇在使劲眨眼,在意淫一幅油画,
在说:“感觉解构,思想结构。”
我知道她的感觉会超出画面,最终会变成棕榈树,
华莱士•斯蒂文斯说:“她拍着愚钝的肚子。”
这种叮咚声像虚构的河流,在一幅油画上蜿蜒流动,
流动在远方,与未来蓄势待发即将不知所踪。
而漆黑的时空隧道到底有多大?
有一个圆坛子像梨,置于隧道的安静之处,
高高屹立,巍峨而庄严。
华莱士•斯蒂文斯伸手抓住时间的十二条虫子,在用美德切开它,
在修补圆坛子上的彩妆定义,
把树丛和鸟描绘成一个抽象事物,
直到习以为常的大地、天空和一朵白云,丢弃自身的功用。
而那个小寡妇、华莱士•斯蒂文斯和我,
曾经用敏感的直觉告知彼此,
打破了此前一直隐藏的封闭之物。

(3)

走在传染病院门前的台阶上,威廉斯用心数着台阶,
一辆红色手推车,带进一个发热的人,
发热的人或许就是埃博拉病毒本身,他从埃博拉病毒的身体穿过。
威廉斯站在台阶上说:“只有事物,没有概念。”
摇晃在冷风中半红半紫的树下,
没有枯黄的树叶,只有倦怠不堪的冷风莽撞地撞开一扇大门,
看见一辆红色的救护车,穿过黑暗的城市,
在一片沼泽地中红色的光线失去了现实之声。
而红色的手推车和救护车在不断发热,
在远处的传染病院大门前,
被眼镜蛇在紫外线中廓清,越来越危险的日子永远不能公布于众。

(4)

好高骛远的雪仍在下着,
雪白得有些惨烈,我梦见有人谢世了,我哭了。
有人觉得世事沧桑得要命,
罗伯•特潘•沃伦留言:头顶的天空和水桶中的天空一样静。
我仍在想,一场暴风雪带来的贫穷,
像一个写诗的人冻死在梦中。

(5)

一个依靠死亡而骚扰人的诗人,
像在生命的火药桶中置放了灵魂的炸弹,于血色中翻动着骨血,
骨血在爆炸中腐烂,
白色的脑浆,白色的胳臂,白色的大腿,白色内脏,
开始破败,在放走灵魂,
查尔斯•布考斯基在说:“当本该有勇气爱的时候,我恨你。”
死亡的命运在大海边上跌落,
又在茫茫的沙滩上翻滚。

(6)

选择灵魂为伴的人,堵住了身体的阀门,
终身不嫁,就像是艾米丽•狄金森不为皇帝跪在她的席垫上所动,
她知道她是灵魂选中的一个。

(7)

在梦中侧了一下身子,伸手摸一摸远处,
一个诗人的尸体没有被保留,
在遥远的现实中无声无息地退去。
仿佛在模仿纽约街头落在一棵树稍上的一个火鸡,
在用火鸡爪挖掘坟墓,又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让警车在噪音的震颤下前进。
玛丽安•穆尔在六十年的言辞中刨根问底,
让自己变成自己的人质,
爱着自己的中心,但有时也和日晷翻脸,诽谤自己。
她看见充满讽刺的纽约街头,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监狱,每个行人对自己的来去都不知情,
总是比红绿灯的光圈略小一圈。

(8)

讨厌新闻的人,总是喜欢自己的小天地,
在高烧的前额上写诗,写上几句便草草了事,感冒便不存在。
大卫•依格纳托在诗歌中推销自己,
依旧被遮蔽,只有躺下休息,好在不需要自杀。
但有众多的啜泣在坟墓之外弥漫,
早已耗尽的证词如同欺骗,夺走了生存的能量,
而我的灵魂有了方向,总算有了同伴。

(9)

罗伯特•洛厄尔躺在一本打开的诗集中间,
在说:“生活是我的分水岭。”
我要劫持他的思想和意识,拒绝服兵役,用诗歌的火柴点亮血,
一条河流在着火,
烧毁了巴那塞斯山小斜坡上的一块草地。
那时候,我已经和社会脱节,竟然无法见证我是一个诗人,
罗伯特•洛厄尔在说:“你是囚犯吗?”
我回答说:“不是。”他回答我说:“我教你囚犯的叠被法。”

(10)

每天一叠的报纸像一辆卡车,在运送新闻,
在以均匀的速度走进前方的迷路,迷路像死亡藏起睡眠,
睡在昨天凌晨三点校对报纸小样人的睡梦中,
像霍华德•涅美洛夫在埋头沉睡。
而新闻在快速变旧,隔开了昨天夜晚的三分之一,
清洁工在凌晨三点打扫着马路,
又在一丝丝的冷风中走到路边,再往垃圾堆上吐一口痰,
感觉生活像垃圾一样低贱。

(11)

语言戴上口罩说:“谁也不能用吻迷惑我。”
肯尼斯•柯克在诗歌里拿走自己的耳朵,
在门廊上张贴一张海报《三月的风》,却没有勾起一点情欲。
门楣上的风铃似乎不是纸叠的,
悬在半空,在等待寂寞的联结词连接窗栏上的花朵,
由粉红色变成淡黄色,等于附近锅炉房的热气。
热气在空气中纷纷起义,
呼应着闷死在口罩中的呼吸,
在说:“在热气当中瞬间长大的蝴蝶解开了梦境,却无枝可依。”

(12)

我学着艾伦•金斯伯格嚎叫一声,
我的嚎叫声却像中国移民,惰性十足,在散布中国的假消息,
像被精神病。
昨天夜里,我梦见艾伦•金斯伯格在监狱中手淫,
在窗户上发表猥亵的颂诗,
又解开腰间的皮带,抖动胯下的性器,在和美国一起堕落,
把手纸当做手稿抛出窗外。
此时,在曼哈顿五月一日的子夜,
在11号街角昏暗的街灯下,
地下的一个深坑中,一个弹丸似的小脑袋,
在齐腰深的坑中晃来晃去。
我在我嚎叫的梦境中惊醒,把一个梦境划分为二分之一,
像记录象形文字的垃圾,
在子夜打听一个帝国的消息。

(13)

佛兰克•奥哈拉倒在了海边,
海边却没有床的位置,只有海边的绿草比绿床单还绿,
在拆下他的衣服,也拆掉他的嘴巴,眼睛和耳朵,最后拆下他的睾丸,
不允许他写诗。
他开始在绿草根下幽默起来,
在说:“我的内裤晾晒在阳台上,还没有被海风吹干。”

(14)

在威廉•达菲农场的吊床上,
仰面朝天躺着的詹姆斯•赖特惊讶于一只青铜色的蝴蝶在飞,
飞进庄子的梦。
庄子的梦在深渊的左侧,不等于时间的长度,
右侧深渊仅仅是一只秃鹰的巢穴,
只有堆在两株松树之间的一堆马粪,像时间保留着明亮的象征。

(15)

罗伯特•勃莱在潜鸟的鸣叫中伸出两根手指,
捏住一粒鸟鸣,在说,天下百姓听见鸟鸣便知道现在是什么粮价。

(16)

打开门神守护的门,迎面撞见门神的脸,
我有些晕,看见门神是双面人,
一面是我,一面是W•S•默温,
我们又爬上了神圣的梯子,在佛龛上留下两个叠在一起的人影。

(17)

禅寺的寂静,在樱花下嘎然停止,
一片足迹:兔的足迹,鹿的足迹,印在寺院墙根下的厚雪上,
像樱花的花瓣,裸露在寒冬的月光下。
我们不知道是什么,
十年之后,加里•斯奈德在加利福尼亚北部的山中居住,
加入自然之子,在问佛在哪里?
我们当然也不知道,
只有弯曲的天空弯曲成为浅蓝色。

(18)

到目前为止,我看见雷电深入浴盆,
但是没有击中我,却把我钉在墙上,让我和亨利•泰勒站在一起。
我活得很焦虑,他活得很安宁,
而坐在浴盆中的鱼像感叹号在敲锣打鼓,在庆生祝寿。

(19)

这一身骨头,终究归于一无是处,
舌头尖锐的睡眠,退出话语的睡眠,
睡眠变成玻璃,在透明中填满天空,不再惹是生非。
当有人看见我们用一条腿的灵魂走路的时候,
他们是否站立在我们的位置等候,
我们已经浑然不知,已经习惯了黑夜的覆盖。
睡眠在夜里,而不是在白天,
他们感到理所当然,可以理所当然的撒谎,似人类的自欺欺人,
并不比小老鼠高明。
小老鼠在灯台上获悉,我们的膏脂被装入一个棺材,
它们便躲在壁橱后面叫个不停,
抛弃了胆小如鼠的深呼吸。
我们、他们和它们在大自然的一次通知里说话,
灵魂在抵抗消失,如同意义进入时间的耳朵,在消失之后留存。
马克•斯特兰德在翻译天空的空洞,
在赞美天空,天空上飘着肺叶一般的云朵,
在呼吸黑白两色,在打开拱形的窗户,赞美橱柜的美。
他们听见小老鼠的狂怒,
在啃着乌贼鱼的硬壳,乌贼鱼的骨头变成翡翠色,
翡翠色板结成海关大楼的楼顶。
我们、他们和它们都无法摆脱死亡,灵魂也不能摇晃海,
海在嘲笑生活的一切可能。
我们、他们和它们都在继续着死亡,
死亡无法把我们、他们和它们的一切归还,
在叹息中疲倦不能,将填满双肺的不能,填满双臂疼痛的不能。
我们、他们和它们满眼泪水继续着死亡,
那些缺失的部分在哪儿?
我们、他们和它们为了保持事物的完整在阻止不能,
而好天气的未来不能,
窗外的风景不能,墓地的风景不能,城市不能,
有着木房子的海边小镇不能。
我们、他们和它们什么也不可能,但继续着死亡,
我们、他们和它们把灵魂放在身体之上,
用骨头在黑夜里发光,
在空气中散发着温暖,灵魂却在自己滑动,
滑动在另外一个地方,无人拜访。

(20)

查尔斯•西密克在黑暗中想草说了什么?
草说:“每一个思想家在把思想向黑暗的深处敞开。”
在黑暗当中,现在是拷问历史的时间,
我看见在美国的地图上,印第安人的国王和王后死去的脸,
像一张白纸,猜不透白,
在白色的内部包藏着一种黑暗的安静。
查尔斯•西密克也在猜想夜晚野餐这个谜,
在偷听树木和野草的灵魂交谈,
甚至无法咽下一块面包,让红酒在面包旁边的玻璃杯中平静下来,
在思考着安静的细节。
草地上有一个老人在弹奏:《我的蓝色天堂》,
蓝色像一缕烟雾,去追赶一只飞虫,
这个老人在眯眼望着灰色的天空,蓝色的灵魂变成了一只鸟。
趁此时机,查尔斯•西密克又把自己的灵魂偷回来,
在一个帐篷里假装安静地刮胡须,
却看见一个半裸的女人在镜子里面读魔鬼学,令人不安,
在说:“天使在抚摸一头猪的后背。”
因此,我和查尔斯•西密克在诗歌里产生了一种恐惧,
把恐惧从一把剃须刀传递给屠宰场,
像蒙古人带着血腥的杀气,奔走在诗集的扉页上,
脚步声像风声没有任何痕迹,
在向拉斯维加斯迁徙,在雪野深处赤手杀狼,
在蛮荒地带,用呼麦声呼出英语和法语,
直到把最后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声音忘记。

(21)

梦中的五十年前,在醒来时仅剩下五秒钟,
五秒钟能做什么?
兰德•贾瑞尔在诗歌中哭泣,战争还是没有结束。
我在一座坟墓里拿出一具尸体,
面对着尸体说:“死是多么容易!”
我们在五秒钟拿出五个人影,
我们却无法给他们十个人发放抚恤金,只能用奖章代替。

(22)

肉体是灵魂的偏旁,是灵魂的血缘,有姓氏,
出入在生命的符号中,像一件旧衣服。
而心境还是不空,塞满了名利,使灵魂在不断浓缩,
缩小成为杨梅之间的一片月牙,
在收割废墟时代的荒凉,
从一个小肚脐眼里探出头来,让灵魂这个小东西比小还小。
路易斯•格吕克爬在桌子上写诗,
一个女人携带着玫瑰花浮现在诗稿上面,
在一朵玫瑰花中跳舞,
双手举过窗棂,像灯光的脉络充满光明的词语。
词语要求读者必须进入思想的隧道,
使得这一页诗稿变成绿树叶覆盖的一层白薄膜,
在尖锐的诗歌中若隐若现,
像一根白色的钉子,在上面挂着孩子们蓝色或黄色的棉外套。
而灵魂在命令它们阅读中保持安静,
让孩子们安静地坐在果园的果树下读书,
把灰色的树枝挂满红色的苹果,让绿色赞美它们,
绿色隔着欲望说:“我刀削的肋骨,仿佛从白色的根茎上来自森林。”
路易斯•格吕克的灵魂脱掉了身体的旧衣裳,
肃立在他的旁边,又分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在诗歌里重新赋予灵魂一种形状,让它们相互嘱咐对方,
在安静中描摹自己的影子,
又把扁平的影子全部抵押在自己周围。

(23)

在诗歌之外张望,
从盛产鱼、面包和茶的狭小省份开始旅行,
离开海湾两次,带走一条青鱼。
海湾还在涨潮,潮水不肯回家,
潮水激起棕色的泡沫,躺在沙滩的黄色溪流中。
在一百多米开外的红色碎石路上,
一辆巴士向西驶去,挡风玻璃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车底板发出一阵响爆声,
擦过蓝色珐琅漆剥落凹陷的车翼。
在碎石路与潮水之间的沙石斜坡上躺着一个老人,
在和潮水亲吻,别了,别了,农场和狗儿。
又一辆巴士启动,去追赶坡下的巴士,
巴斯河有一站,然后是伊刻诺尔梅村,
五岛区,五屋地,那里有一个女人在晚餐后的屋外抖桌布,
隐约闪现出一片夕光。
伊丽莎白•毕晓普吃完晚饭后在夜里拯救灵魂,
开始写诗,写下湿漉漉的诗歌街道,
街道绕过一圈斜出公园,
公园里有一只猫头鹰,瞪着眼睛看见豌豆攀附着嫩绿的白茎,
挂在白栅栏上。
它看不懂这样的游戏或玩笑,
丢下了禁忌的词语,在说:“悲伤的天色实在太晚了。”
夜晚的蓝色在舔着伊丽莎白•毕晓普诗歌的胎衣,
而诗歌在夜晚伸展着大腿和胳膊,
看上去很快乐,在和星星对接着烟蒂,
白亮色彩在天边向南伸出数英里,
伊丽莎白•毕晓普帽子里的紫丁香变白了,
月光下像一只小飞蛾打开了中国的折扇,从斑斓的树影中飞出来,
飞回到马萨诸塞州,
露出两双胶鞋闪着庄严的光。
两双胶鞋在愉快地交谈,
在说:“多好的夜晚。是的,一直到波士顿。”
在一只胶鞋的左边有一束红光说:“我是无害的。”
在另一只胶鞋的右边有一束蓝光说:“我听见狗吠一声。”
伊丽莎白•毕晓普看见一只麋鹿,
在月光下的板油路上跑,丢开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24)

灵魂在确立自己。
在凸面镜上描画绘自己,在变大,在证明灵魂已经被捕获,
比约翰•阿什贝利的目光远,
凸起在时间的横截面上,凸现着秘密。
但不能看得太久,我们不完全适合凸面镜的空洞,
我们的注意力没有产生词语,
凸面镜的球面尺寸在反射一段弧线,一束反常的光。
我们需要集中注意力,
在宣告除了表象什么也没有,
只有房屋里的窗户玻璃有些碍事,或者说窗户的防护栏在计算天气,
在空气中追踪天空的整体性。
天空不会说话,只是表象的核,在天空的斜坡上倾斜,
没有任何东西得到保存,
飞机、风筝和鸟儿,沉淀成为不规则的水晶,
在以无声的速度飞走,扰乱了镜中安静。
为了完善水,我们过滤掉多余的事物,
在凸面镜里不允许某种晶石留存下来,在进入思想之前,
“用伟大的技艺复制你在玻璃中看见的一切。”
最后,只有艺术家在怀疑凸面镜中的变形,
从变形的表面混淆对美国的看法,意义像爬虫的蛋,增加成为事物的总和。
西德尼•弗瑞德伯格在《帕米加尼诺》中谈起艺术,
在说:“肖像画不再产生真理。”
真理像艺术家的调色板被丢弃在讲述之外,
在画面之外退回光的法典,在镜子之外不断变形,
让白昼结束,夜晚来临,
让真理失去时间性,惊愕于一场难以入眠的雪崩。
夜晚的秘密,决定在镜子的背面矫正盲目,
盲目没有答案,在某段时间像月亮一样怀旧,只留下白色沉淀物,
灵魂是一个人的并且一直如此。
我们继续忽略世界万物,忽略世界本身,
凸面镜在艺术的虚构里没有边缘,
还有什么会在灵魂之外等待?
艺术家的脸像油画布上的一张扑克牌,打出一个欢迎的手势,
黑桃Q对照着凸面镜的圆眼睛,
在结构一种复杂的例证,
从心灵的表面泛滥起来,冲上眼睛的水平面,
它们都不是拯救美国的事物。

乞灵抄注:

   美国的诗歌大部分是沿袭欧洲新超现实主义的创作理想:取消自我。在美国地域性诗歌的一个长镜头中,我们看见美国诗人仿佛踏进一条时空隧道,在将经验之光布满灰暗的隧道,然后在光芒中渐渐消失,随着镜头向远方伸展,我们看见美国诗人灵魂的吉光片羽,给我们的心灵带来深远寂静。
   玛格•葛雷说:“这个光比你所能想象的还要亮,没有语言可以描述。我是如此高兴,简直无法说明。那是一种如此宁静、棒极了的感觉、在一般情况下,这么亮的光会让你瞎眼,但它却一点也不会伤害到眼睛。”
  布鲁斯•格雷逊说:“基于多年来对濒死经验的观察,我们之所以有这些经验,目的就是为了学习如何去帮助别人。”
 肯尼斯•瑞林说:“他问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这个时代有这种经验,同时产生精神上的转化。多年来,在这个研究领域里,他一直是最大胆的先驱,他把濒死经验者看成是‘希望的信差’,他们诉说一个较高层次而神圣的存在,急切地呼吁我们去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
   墨文•摩斯说:“几乎每个儿童和四分之一成人的濒死经验都见到光。他们都说,光出现在濒死经验的最后阶段,在他们的离身经验或走完隧道之后。”
玛格•葛雷说:“唯有这种弥漫一切的美丽的金黄色光……我注意到许多人似乎是在走路或转来转去;他们甚至不像在走路,却像在滑行。我一点也不觉得与他们分离;记忆中,我对他们最深刻的感觉,就是和谐的感觉,我与周遭的一切融为一体。”

《绝望之书》

一大群乌鸦从美国的天空飞过,达到了墨西哥,
墨西哥的天空变成墨色,
墨色狭窄,形成了一条黑线,穿过南美和北美,
墨西哥海峡开始闭合,
两片汪洋成就了诗人的巨大孤独。
孤独在大雾中渐渐散去,一个诗人渐渐清晰起来,
废黜了多少怀疑主义,
交换出一种倾心的自由主义到来,每一个自由的一瞬间都是一个隐喻,
海滩上一条沉船在海风中折着孤独的跟头,
裂开船尾骨,让一生的平安潮水爬上海岸,
是某种祝福的最终获得,被沉船的尸骨挡住,
船帆再也无法捕捉空气飞翔。
深处的海水继续涌上来,在沙岸上形成绸缎似的光滑,
让浪花剥开泡沫的碎片,
在冲向海边危崖的一块石头上啸叫一声,
打破一个黑洞,打破了夜色的水晶灯罩。
而水在拥抱水,一条河流的水在波涛中一齐涌来,
直至将沙岸覆盖,又在前进、后退和迂回中携着夜晚的星灯,
铺排着洁白的尾浪,一朵朵浪花闪闪发光,
在成熟中蒂落,宛若被玛瑙石过滤成太阳石,
在光芒中飞快地跳跃出白昼的色彩,闪烁着有形的时光,
由于诗人的形体世界才可以看见,
由于灵魂的晶莹世界才变得透亮。
奥克塔维奥•帕斯披着欲望的色彩,在全神贯注地注视太阳石,
把太阳石分成两半,让海鸟在中间栖息,
在教导水草在海浪尖水上跳舞,在潮湿着舌头,
在满足一粒盐的渴意。
水在俯仰,水在躬身探寻,水在挖掘,
因此,水的深渊越挖越深,深不可测,水一会儿从危崖上扑下来,
一会儿又沿着沙滩隐入水中,
水在水的深渊下脱身,又深入诗人的思想洞穴,
在其中居住着一束光……
一束光,渴望沉淀在宝石的底部,寻找到一个复活的日期,
像鸟儿寻找到一块火山石,保留下火的印记,
宛如灵魂将火山石击穿,
当火山石的喷口打开,鸟儿便深入玫瑰花似的内脏,
衔住火焰,鸟儿从火焰的空虚处提取梦幻,
时间在向外流逝,吃人的时间诞生在天堂。
当时间合拢成一把折扇,
鸟儿也打开一片茫然的翅膀飞翔,
以无名的存在包围诗人,时间的味道像盐,
沉淀在大海深处,两片汪洋再次成就诗人的巨大孤独。
巨大的孤独散发出有毒的时间,
几乎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时间在死亡中固定,
永远存在着永远的空洞。
每分钟都毫无内容,一个魔王在控制诗人脸上的最后表情,
把诗人加工成灵魂的云,
像两只鸟儿筑起的巢房:亚当,太阳。夏娃,月亮。
现在,只有太阳在眨眼,
眨了一眼,看见海水像空洞的白云一样柔软,
又眨了一眼,陨石如雨像太阳的一道针芒,远游于生生死死,
在逾越之际身陷囹圄。
我们诗人只有一道狭长的伤口在心灵之上,
深深浅浅地渗出血渍,血渍在叫嚷重复的思想将消失在自己的透明中,
百年之后的时光会发现:是什么把诗人的心弄得杂乱无章。
一滴水和一朵漂泊的白云,
一瓶墨水和一支鹅毛笔,
一根时间的吊绳吊着诗人的一身白骨在窥视未来,
在不幸的一丝光辉中一只秃鹫啄食晨光,
预兆逃离了诗人的手掌。
另外一些未来的眼睛,另外一个生命,另外的一朵云,
梦见诗人的另一次丧生,对于诗人,拥有一瞬间的时间足矣,
尽管是没有什么可以揭示,
却在跌落或归来中,让十月的空气变轻,很轻。
在十字路口,诗人们跌倒又爬起,
只看见一条九尾狐在黑暗中盲目行走,
一切黑暗没有出口,九尾狐只有在十字路口中间转折,
在转折中看见追逐的前方无人。
永存的生命,几何时属于诗人?诗人只是他物。
在生命之外,诗人无法唤醒自己,
诗人的面孔是孤独者的面孔,在变幻着生死。
生死在面对面,它们各有一个身体,
又相互看不见,看不见时间之刃,
在裁剪着对折的生死,两个面对面的身体各自分离,
生灵之门,在直接观察大海,
最初的两片汪洋无法形容,融进诗人无法形容的面孔。
太阳,以及太阳石在顽固的黄褐色中冷却下来,
太阳黑子的拳头转化成微尘,熄灭了太阳的火,
变成白垩的黑边,仿佛被欲望操作。
太阳石滴化了,不是岛屿,也不是岩石,
又被两片汪洋的孤独淡化了,
大海的手迅速拉开黑色的绷带,
让诗人睁开眼睛,猛然看见墨西哥海峡变成狭隘的墨色,
墨色又挤在犹新的一个伤口中间。
[ 此帖被钟磊在2014-12-23 09:04重新编辑 ]
离线钟磊
只看该作者 276 发表于: 2014-12-23
圣灵之灵之白卷
离线东部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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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   钟磊
离线天荒一隅
只看该作者 278 发表于: 2016-09-22
再读钟磊,问候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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