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正清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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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好有张六人桌空了出来。众人干脆转战到那边, 方便小伙伴们欢快地进行聊天活动。龚晓先前一直悠哉悠哉地在隔壁桌当吃瓜群众, 各种表面淡定的围观看热闹。这回被许多拉着一块儿过去了。

    许多承认她卑鄙。因为她总觉得孙甜甜时不时往他们这方向投来一瞥, 有点儿渗人的慌。她既害怕孙甜甜跑过来占据六人桌唯一的空位子继续将她当树洞各种倾吐我心的忧伤, 又担心孙甜甜会转过头去找龚晓抱怨, 让后者心中不痛快。

    所以, 她自私虚伪的, 毫无同学爱跟朋友情谊的，相当辜负柔弱少女满心期待的，拉着龚晓抱团了。

    冯峰原本看到许宁跟陆秋时, 还有些心神摇曳，想继续进行上一部电影的设想全本化，完全拍成小野狼夏星跟人类美少女的故事。结果陆秋这么一噎他, 冯导准备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 这回他打算精工出细活，好好打磨出一部震撼人心的作品。这漫长的拍摄周期里头, 身为导演, 他要是被自家的女主角气出内伤, 实在牺牲太大了。

    冯导自觉艺术人生还长远着哩。

    一群人边吃边聊, 个个自居臭皮匠, 妥妥可以凑成诸葛孔明再世。他们纷纷给冯峰出主意说拍什么好。

    看看，《卧虎藏龙》红的不要不要的, 武侠电影有市场啊。这飞来飞去的，多能忽悠人啊, 一看就是能拿大奖的范儿。专注黄土地二十年的张艺谋导演都转型去拍《英雄》了。呃, 虽然这部电影，班上组织看的时候，好几个同学都睡着了。

    冯导表示，作为一个有格调有主见有风骨的导演，他专心追求艺术，他不跟风不随波逐流不哗众取宠。当然，关键是，拍武侠片烧钱啊。他百宝耍尽，连家里两位太后都磨不过他，亲自助阵，也不过从他爹手上磨到五百万的预算，实在拍不起武侠片。

    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因为预算限制了思想的翅膀，冯导表示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出无限的未来，才是真豪杰所为。

    整张桌子，除了陆秋小姑娘眼闪闪发亮，一个劲儿鼓掌赞美“好棒好棒”外，其余人都笑得含蓄。

    甄铎这个不厚道的家伙还煞有介事地表示，施耐庵写武松打虎时其实是围观了醉汉搏斗恶犬产生的灵感。要不，冯导，您也可以写实派一下。咱也不必高飞高去，可以直接在主角的背后绑一对翅膀，画外音标注：大侠在天上飞累了，下地走走。

    冯导大手一挥：不要！作为有原则的人，他要么不拍要么就得拍好。哪里能给主角披层纱就装作是仙子下凡。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胆敢忽悠他们，他们就会鄙视你。

    原则性超强的冯导演决定脚踏实地，从真正的现实主义出发，关注生活，挖掘人性的本质。本着择日不如撞日的原则，冯峰决定今晚就跟着许多去她家看两本书。然后再决定到底是从中挑选一本呢，还是继续扩展处女作狼少年跟人类美少女的故事。

    许多满头黑线，要是后者，她岂不是自己给自己的文写同人。可真够羞耻的。

    因为之前孙甜甜的事，大家进了餐厅后也是各自三三两两找位子坐下开吃。谁也没有提学生会竞选的事，也没谁端着果酒四处打招呼，生怕一不小心踩到雷。呵呵哒，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小情侣自己的问题，还是他们自己解决为妙。

    陶铸一直阴沉着脸坐在角落里，一语不发。甄铎等几个男生劝了一阵没效果，干脆随他去，自己甩开腮帮子开吃。都累了这么多天，不管最终结果如何，总算放松了不是。不大吃一顿怎么对的起自己。不把本钱吃回头，岂不是坠了他们外校男生就是狼的威名。

    许多偶尔抬头瞄到孙甜甜，总觉得这姑娘实在是太轴了。不是倔强也不是有骨气，就是一个字，轴。

    不管多无心，多求好心切，她今天的确闯了大祸，可以说彻底毁了整个团队的努力成果。

    这时候，孙甜甜就该大气点儿，端着杯子四下道歉。即使于事无补，甚至会被当场落面子，但这起码表明了她的态度，她知道错了，她感到非常抱歉。光这么神情凄楚的坐在那里有个屁用。没理由你做错了事，让别人蒙受损失；还得让别人主动过来安慰你的道理吧。

    退一万步说，你个性内向，不好意思跟这么多人说话。但作为直接受害者的龚晓跟陶铸，你总该有所表示吧。结果什么招呼也不打，光杵在那儿当壁花小姐有什么用啊。搞得好像全是别人的错，是别人害的你这么难过一样。

    许多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自己桌上。

    孙甜甜需要长期的陪伴、开解、支持、鼓励跟劝慰。能够担任这个角色的，完成这些工作的，目前最合适的就是陶铸。因为两人是情侣关系。但天助自助者，孙甜甜要是一直这么自怨自艾下去，势必会惹人厌烦。

    旁的例子不说，单单《红楼梦》里的宝姐姐跟林妹妹，哪个人缘更好。你总是传递负面情绪，让人心情不好，谁还愿意一直待在你身边啊。

    陈曦注意到他家多多不时看一眼孙甜甜，知道她担心朋友，轻轻在桌子底下捏了下她的手。这事儿，他们实在没立场开口。最终怎样，关键在龚晓跟陶铸的想法。

    一顿自助餐完毕后，大家直接在餐厅门口分别。陶铸想和甄铎等人一起走，被他们硬是推到了孙甜甜身边。不管怎么样，两人现在还谈着。哪有让女朋友大晚上一个人回家的道理。男生们都觉得，要是这样，就太不厚道，太不像个爷儿们了。

    陶铸冷着脸，看也不看孙甜甜，只闷头往前走。

    孙甜甜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红着眼眶，咬着下唇跟了上去。

    陆秋一直好奇地探头探脑，见状很是忧愁：“唉，好好的两个人，有什么不能说开呢。”说着，圆圆的小脸蛋上，满是惋惜与担心。

    龚晓跟许多面面相觑，现在的孩子，说话已经是这种风格？

    许宁看了她一眼，突然问：“上礼拜布置给你的单词，背的怎么样了？”

    陆秋这下子真忧伤了。她缩着脑袋，期期艾艾：“那个，那个，这个礼拜不是一直忙嚒。”

    许宁语气平静：“忙不是忽略学习的理由。你问问你龚晓姐姐跟多多姐姐，他们这个礼拜做了多少题目，背了多少原文跟单词。”

    陆秋哭丧着脸，跟瘪下去的皮球一样，小声嘀咕：“我哪儿能跟姐姐们比啊。我想都不敢想。”

    许宁抬了抬眼皮，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敢想没关系，好好做就行。”

    龚晓脸上始终挂着迷之微笑，她偷偷捅了捅许多，朝这两个孩子的方向努嘴。

    许多摊手，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两人的相处模式就这样，谁也拦不住。

    好在陆爸爸及时出现，实力解围。他就是去前面超市买了包烟。回头，就赶上他闺女又被小老师逮到现行了。陆爸爸赶紧奔过来，跟许宁打岔，聊今天的天气哈哈哈，今晚的霓虹灯似乎也比往常亮一些。

    陆秋一见她亲爹来了，立刻眼睛一亮，偷偷摸摸地往自家老爸的身后蹭。许宁看到了也不说她，不过淡淡地一瞥。可怜的陆秋同学立刻吓得不敢动弹，然后接着偷偷摸摸一步一蹭，挪回原地。

    要不是当场笑出来实在不厚道，许多简直要笑哭了。秋秋的样子实在太好玩了。

    龚晓也拼命扭头，一直拿拳头堵住自己的嘴巴。

    陆爸爸早就到了，他原本还计划进去跟闺女共进晚餐来着。结果闺女大了，不愿意跟爸爸玩了，直接表示要和朋友一起吃。忧伤陆爸爸独自吃了碗皮肚面。虽然皮肚、香肠、猪肝、西红柿、青菜、木耳铺在一大海碗的面条上，上面还卧了个煎的金黄的鸡蛋，他又多要了份细软爽口的皮肚。可陆爸爸吃得直打饱嗝，却依然觉得心里头还是空空落落的。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许宁，有点儿心塞。他家闺眼睛都落在这臭小子身上呢。

    许宁正在给陆秋布置这个礼拜的功课。至于上礼拜未完成的，自己想办法抽时间去做。所有的没时间都不足以成为理由。如果你一直不做你该做的事，那么你会花更多的时间原地踏步。

    陆秋正持续心虚状态中，哪儿有勇气抗议这个礼拜功课超标。她小鸡啄米般猛点头，偷偷看许宁的脸色。许宁点点头，然后跟陆爸爸礼貌地打招呼，道晚安。

    看着闺女蹦蹦跳跳地朝自己奔过来，陆爸爸的心口简直堵得慌了。闺女这么将小老师的话奉为圭臬，爸爸表示，心情五味陈杂啊。

    陆秋一见她爹手里的烟，立刻控诉：“爸爸，不许抽烟。婧婧姐姐都说了，吸烟是所有疾病的诱因。”

    陆爸爸立刻将烟塞回口袋，心情更加郁卒。闺女，考虑一下爹妈的感受，整天在他们面前“婧婧姐姐说，多多姐姐说，许宁说”，爹妈真的好没有存在感啊。

    陆秋可不知道她爸爸的伤感，欢欢快快地跟他吹嘘今天的学生会竞选是多么有趣了。父女俩渐渐走远，龚晓也跟许多等人打了招呼，与甄铎结伴回家。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

    冯峰跟着陈曦和许多姐弟回家，创作的激情转瞬即逝，他要求立刻看到成书。许多有点儿无语，她都表示可以直接电子版发到冯导的邮箱了。结果冯峰坚持阅读的质感，鄙视快餐阅读，他要求纸书的手感。

    许多好想呵呵啊，说的这么煞有介事，好像之前她发给他那么多次剧本修改稿不是电子版一样。

    冯峰翻白眼：“我那都是打出来看的好不好？！”

    许多只差给他跪了。大哥！低碳环保，无纸化办公，您老人家走在时代前沿的新新人类，居然还每一份都打印出来看。你残害了多少棵大树啊。

    几人步行到家，意外碰到了许婧。许婧今天下大夜班，在医院给她们安排的实习宿舍实在睡不踏实，索性回来睡觉。这会儿刚睡醒，一听门口有动静，就从房间里头出来了。

    冯峰只觉得眼前一亮。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短短数月不见，这位小美女越发明媚动人了。刚睡醒的小脸蛋红扑扑，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波光潋滟。冯导破天荒的文化人了一把，竟然想起了宋人的词句“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

    许多跟许宁一看他亮的跟鬼火一样的眼睛，立刻默契地挡到了大姐的跟前。哼哼，这家伙，到底想干嘛？正经人会盯着人家大姑娘看得都挪不开眼了么？

    冯峰企图踮起脚尖，居高临下。陈曦笑容满面地站到了他的跟前，跟座山一样，阻挡了人间美景。他愣是没话找话地跟眼珠子收不回头的冯导聊起了电影艺术的表现手法。

    许多则趁机将她姐再推回房间去睡觉。下大夜班不把生物钟调整好，后面会非常痛苦的。出来时，她顺便把两本小说都带上了，防止这个节操掉满地的冯导会借着看书的机会，硬往她房间里凑。

    冯峰万分惋惜地缩回了伸得老长的脖子。唉，这个清丽脱俗的小美人，真是净化心灵，赏心悦目。

    许多皮笑肉不笑地将两本书塞到他鼻子底下，声音轻柔的让冯峰直觉背后发凉。

    “导演，请您老人家自己审阅吧。”

    冯峰翻开了第一本书《庭有枇杷》，没看完一页就默默地放下了，表示主角年龄太小了，而且他不喜欢第一人称。

    许多递上第二本书，《南国正清秋》。

    “一九六九年，十八岁的程安东与他的同学一起，将画板和笔打进背包，在两长一短的鸣笛声中走向南国的乡村。他和伙伴们把右手放在左胸前，声嘶力竭地歌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ze东……没有儿女泪沾襟的离愁别绪，高考已经取消，但祖国最广袤的天地正等待着无数渴望投身最伟大ge命事业的知识青年，所有人都梦想着像高尔基一样在人间读完大学。……”

    冯峰这回倒是看下去了。这是个下乡知青爱上小村花，而后知青回城参军。两人约定通信，却因为客观环境失去联系的故事。

    “十年一觉扬州梦，尘归尘，土归土。她把所有收到的信件都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翻出那本《第二次握手》摸了摸封面。蓝色软皮的笔记本依旧几乎是空白的，只在扉页印着钢笔字迹：闲梦远，南国正清秋。现在她知道那是词，而不是诗了。只是这些，对于小秋，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小说不算长，还不到二十万字。冯峰愣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还没出息地心头沉重了一回。就这个故事了，这才符合冯导心目中关于厚重的定义。在历史大背景下，命运的总是颠沛流离，个人情感永远充满了无力与悲伤。

    作为一个有格调的导演，他这么可以轻易向浮夸的世界妥协。冯导表示他一定要拍出有历史厚重感的作品。

    别的不说，轻浮的电影作品，他也不好意思邀请许婧这个清水芙蓉的小美人来出演啊。嗯，小美人第一次拒绝他抛出的橄榄枝，肯定是因为夏月不是《看海的星星》中女主角的缘故。

    冯导见美无脑，已经毫无节操可言的忘记了，当时许婧一看到镜头就发慌的事实。

    冯峰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眼壁钟。惊呼一声：“呀，都这么晚了。”作为一名对自己的容貌要求非常高的有格调导演，冯导表示，他每天都得睡足美容觉的。

    陈曦陪在边上，心中暗自吁了口气。他们回来时已经八点多钟，现在更是快十二点了。可在冯峰看书的过程中，他却一点儿不敢打扰他。

    冯峰是多多的伯乐，也是她编剧事业上的重要合作伙伴。文字影视化后，影响力势必比文字本身更大。所以这人，他必须哄着捧着。

    他笑容满面，主动提出送冯峰回去。

    许多赶紧冲澡睡觉。她能说等待的过程中，她一直蠢蠢欲动，想赶冯峰回去看书么。上哪儿看书不是看书，为什么非得一直赖在她家不走。再赖着她也不会将她家温柔美丽的小姐姐暴露在狼面前的。她晚上看书也不超过十一点钟啊，这样影响她睡眠，真的好躁狂。

    奈何，为了挣钱，她捏着鼻子忍了。